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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正清,你以势压人,拆散一对笃爱夫妻,不清不正,愧为天子!”言正清是天子的名讳,五娘头回从李文思口中得知时就打了摆子,此刻念出,依然不寒而栗,颤抖不已。
这注定是她此生最大胆的一回,也仅此一回。
五娘嘴被捂住,最后天子二字含糊不清,但已经拼尽了全力,她想到这松了口气,扬起唇角,泛着浅淡笑意。
她的脸始终贴着石板,雨雾四起,视线愈发模糊,不知道在自己跪下时长街就被及时清场,压根没有百姓听见,也不敢听。
伴驾的内侍、侍卫、轿夫默跪一地,无人站立。
噤若寒蝉,独雨哗然。
轿中皇帝身着便服,玉冠泠泠,似将漫天清辉收束,又化作一层薄透的银雾,映照到他脸上,令皇帝的轮廓愈发清绝,神仪明秀。挺直的鼻梁上方,眼皮自此方才缓慢撩起,一双本该潋滟的桃花眼里尽是轻慢嫌恶。
彼时溧阳来求,他就问过她,李文思有原配,还是个妓,有甚要头?被别的女人染指过的男人,她不嫌恶心?
溧阳却再三央求,在御案前长跪不起,甚至以死相逼,皇帝这才松口,下了那道准允和离的旨意。
不曾想原配会来拦轿。
毕竟依照本朝例律,圣驾出行,冲突仪仗,妄行奏诉,追人得实者,斩;不实者,绞。告御状无论输赢,当事人皆是死罪。
既然不想活,那就成全她。言正清冷冷开口:“不愿和离,那就赐死吧。”
一想到为着一个李文思,他的皇妹竟要同这肮脏妓子相提并论,又想这么一张亲过千万人的嘴,竟然直呼自己的名讳且妄议,言正清不禁胃内作呕,直翻上喉管。他厌恶地闭起眼,声音犹如冷冽寒冰,穿透纹丝不动的轿帘:“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你也配谈爱?”
岑五娘隐约听个大概,一阵恍惚,接着就被侍卫们拖走,青石板起伏不平,她的脑袋很快磕破,血和雨水泥浆混在一起,路途遥遥,时间久了,人仿若一块被水泡烂的抹布。
皇帝御轿仍落原地。
一个妓,没就没了,死不足惜。
但他担心溧阳。
方才未免脏眼,不曾掀帘瞧那妓模样,但听声音年纪不大,顶多不过双十,语气里露着怯,有一两句嚷得呆板僵硬,像在背书。
且今日微服行程,仅些许朝臣知晓,一个妓如何晓得?
李文思。
皇帝眉头蹙了下。
他厌恶李文思,提防其的居心叵测,却也不希望溧阳知晓告御状——皇妹犯不着被一烟花女子牵引情绪。
为了溧阳,皇帝愿意暂时容忍李文思,给予一个心照不宣的台阶。
“王顺。”
“奴在。”白面无须的随侍内监近至轿窗前。
“再查下李文思,继续盯紧,但凡他同溧阳接触,事无巨细,俱呈给朕。另外密谕崔昀,今日冲撞事不必宣之于众,寺内依律伏诛即可。斩前先审,看其是否招供同犯……”皇帝合唇稍顿,李文思既能唆使告御状,定也会教那妓一己揽责,“若审不出,杀前留她笔迹,布置个自请下堂,留书远遁,之后将李文思反应上报。不可走漏风声,不得有误。”
“遵旨。”
圣驾起轿,沿原路继续前行,残留的脚印血痕很快被雨水冲刷掉,宣义巷内雨珠噼啪扑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数个时辰前,宫中翰林院。
李文思自入仕起就在院里任编修,他生了双明亮清澈的眼,青色官服如柏,正逐字核对誊清《高宗实录》,字墨如一,重而不媚,纵使伏案恭校,也姿态端雅,面泛温润笑意。
忽地凉风扫入,倾盆大雨一夕降下,李文思笔下一顿,缓眺窗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昨日仔细观过天象,傍晚鱼鳞云,夜间星密不眨,皆是晴日征兆,就是算准不会下雨,才让五娘去拦轿。
李文思关窗,继续誊清,一刻钟后,才再抬眼凝视雨瀑,这雨看来一时半会难停,宣义街要没围观的人,拦了御驾也是白费力气,损不了天家声誉。
想到这,他胸中腾地蹿起一股躁郁,搁笔欲出宫阻拦岑五娘,出公廨甫一撑开油纸伞,就见远处一行人悄然行来,轿顶覆着明黄油绸,轿旁随侍皆披蓑衣,提着的四角宫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
是溧阳长公主的仪仗。
李文思仅犹豫一霎,就决定放弃五娘,不去宣义巷。他朝着长公主的仪仗将抬右脚,心突地揪一下,疼得他汗毛竖立,脚重落回原地。李文思怔忪须臾,接着,冷冷纠正这片刻的失态——不过是可惜五娘这枚棋子,布了那么久,终究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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