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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树看着他,没说话。
王德茂继续道:“我们这批猪,是从下面一个公社收购的。那边有几个村子,最近……闹得厉害。有人说要搞什么‘大包干’,有人反对,两边吵起来了,还动了手。公社的干部都被拉去批斗了,生产队也乱了。猪没人喂,更没人送。我们厂的车下去了,根本进不去村子。”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生怕说错了什么。
丁永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跑了这么多年长途,知道这种事最麻烦——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路况问题,是人出了问题。人出了问题,谁也解决不了。
何雨树问:“那边什么时候能稳定?”
王德茂摇摇头:“不好说。可能三两天,也可能……十天半个月。我也在等消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像是远处的闷雷。何雨树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等了三天,还要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回去?任务没完成,回去怎么交代?
丁永良开口了,声音有些涩:“王科长,我们大老远从北京跑来,就为了这批货。您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行?”
王德茂苦笑了一下,摊开手:“丁师傅,我也想给你准话。可那边的情况,我说了不算。我要是有办法,还能让你们在这儿干等着?”
何雨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东北的天比北京低,云压得很厚,像是随时要下雨。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说:“王科长,我们再等两天。两天之内,要是还不行,我们就先拉现有的货回去。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
王德茂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再催催下面,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们。”
两人出了办公楼,站在走廊里。丁永良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风里很快散了。
“雨树,”他说,“你说这怎么办?”
何雨树看着他,说:“等两天。不行就回去。”
丁永良摇摇头,叹了口气:“回去?任务没完成,回去怎么交代?周正那个王八蛋,肯定又要找茬。”
何雨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想那么多。等等看,也许明天就有消息了。”
两人回到招待所,把情况跟其他人说了。老吴一听就急了,从床上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等?还要等?咱们都出来多少天了?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孩子还小,我不放心!”
孔志行倒是稳一些,坐在床边,慢悠悠地说:“不等又能怎么办?空车回去?周正那个脾气,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老孙蹲在墙角,闷着头抽烟,不说话。小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呆。
屋里沉默了。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家里的老婆孩子,回去怎么交代,周正那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老吴才坐下来,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不想等。我就是……就是惦记家里。这出来一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何雨树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些沉。他知道,这些人都有家有口,出来这么多天,谁不惦记?可任务摆在这儿,不能半途而废。
“再等两天,”他说,“两天之后,不管有没有消息,咱们都回去。现有的货先拉走,也算有个交代。”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就难熬了。
第一天,没有消息。何雨树和丁永良又去了一趟厂里,王德茂还是那句话——等等,快了。可“快了”是多久,谁也说不准。两人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吴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得孔志行眼都花了:“你能不能坐下?走什么走?”
老吴停下来,瞪了他一眼:“我着急!我老婆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在外头,心里不踏实。”
孔志行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这回连丁永良都坐不住了。他一个人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沉得像锅底。他把何雨树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雨树,我刚才去厂里问了,王德茂说下面公社又出事了,两拨人打起来了,公安都去了。这批猪,怕是一时半会儿拉不出来了。”
何雨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说:“不等了。明天一早,装车,回去。”
丁永良看着他,问:“那货呢?现有的那批?”
“拉上。”何雨树说,“有多少拉多少。总比空车回去强。”
丁永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何雨树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明天的安排。老吴第一个表态:“行!走!我一天都不想待了!”孔志行也点头,说回去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老孙和小周也没意见。
何雨树说:“明天一早,我去厂里办手续。你们把车检查一遍,加满油,别路上出问题。”
几个人应了,各自回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何雨树就起来了。他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去了厂里。王德茂已经在办公室了,看见他进来,有些不好意思。
“何师傅,实在对不住。这批货,让你们白跑一趟。”
何雨树摇摇头,说:“王科长,不是您的错。我们今天就走了,现有的那批货,我们拉走。”
王德茂点点头,很快办好了手续。他送何雨树到厂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何师傅,下次来,我请你喝酒。”
何雨树笑了笑,说:“下次再说。”
他回到招待所,丁永良他们已经把车检查好了。两辆卡车并排停在招待所门口,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个人站在车旁边,抽着烟,等着他。
“走吧。”何雨树说。
几个人上了车,动引擎。卡车缓缓驶出招待所,驶上街道,驶出哈市。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整个天地染成一片金黄。何雨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丁永良坐在副驾驶上,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老吴在后座,已经开始念叨回去以后要做什么了——先给老婆做顿饭,再好好睡一觉,然后去厂里交差。
何雨树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前面是什么,总要回去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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