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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得停下脚步,隔着雾气往里看。那些照片里的雪,和她画纸上的截然不同。
有覆着厚厚积雪的老树枝,枝头挂着一轮红彤彤的太阳,阳光洒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有被人踩出深深脚印的雪路,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路边的矮墙上堆着胖乎乎的雪人,胡萝卜鼻子翘得老高。
还有屋檐下挂着的、亮晶晶的冰棱,长短不一地垂着,像一串串透明的风铃。
每一张照片里的雪,都透着北方冬天独有的明朗与鲜活,雪地里的阳光是暖的,雪人的笑容是甜的,连那些冰棱,都像是在闪闪发光。
而她画里的雪,永远是沉寂的,是冰冷的,是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
林砚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涩。
她抿了抿唇,正想转身离开,小屋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沈雪裹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暗红色的保温杯。
看见她时,眼睛倏地一亮,像见了熟稔的老朋友似的,朝她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惊喜:“林砚?这么巧,你也往这边走?”
林砚愣了愣,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沈雪已经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保温杯递了过来。
杯身还带着温热的温度,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刚煮的姜茶,”沈雪的笑容像杯口氤氲的热气,暖融融的。
“南方冬天湿冷,喝口暖身子。我下午拍了些湖边的雾景,正想找机会给你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改改画。”
林砚的指尖蜷了蜷,垂在身侧,没好意思接。
她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总觉得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暖,像湖边的雾,看着柔软,却带着化不开的湿冷,一不小心就会浸透心底。
沈雪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直接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相识多年的好友说话
“拿着吧,我屋里还有一大锅呢,不是特意给你煮的,别客气。”
林砚捧着沉甸甸的保温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慢慢渗进来,顺着血管蔓延开,连带着刚才裤腿上的湿冷都消散了些。
她低头看着杯身上印着的细碎花纹,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的姜香混着淡淡的红糖甜香瞬间飘了出来,热气氤氲着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试探着喝了一口,温热的姜茶滑过喉咙,带着点微辣的暖意,一路往下沉,熨帖了胸腔里的每一寸寒凉,连心底那点紧绷的局促,都跟着松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雾还在弥漫,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雪走在外侧,脚步轻快,时不时地侧过头,和她说起湖边的雾景,说哪个角度的雾最像雪,说哪片湖面的水汽最适合入画。
林砚很少搭话,却听得很认真。
手里的姜茶暖着掌心,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你画里的雪,其实不是凉,是太静了。”
沈雪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素描本上,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思索。
“北方的雪也静,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的,能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安静里。但那种静里,是有声音的。”
林砚捏着杯沿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比如踩雪的‘咯吱’声,”沈雪说着,抬脚轻轻踩了踩路边的石板,像是在模仿踩雪的动作,眉眼弯弯的。
“一脚踩下去,积雪被压碎的声音,清脆得很;比如冰棱掉在雪地里的‘嗒’声,风一吹,屋檐下的冰棱就会往下掉,砸在厚厚的雪堆上,闷声闷气的;还有人说话时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冷空气中,转眼就散了。这些东西加进去,雪就有了人气,就不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白了。”
林砚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素描本,封面上还沾着湖边的水汽,湿乎乎的。
她捏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我没见过真的雪,只能照着画册画,不知道该加什么。”
这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客户问起她的画为什么总是那么冷,她只说“会改”,却从没说过,她画不出“人气”,是因为连雪的模样,都只停留在冰冷的纸面上。
她不知道雪落在掌心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踩在雪地里是什么声音,更不知道,雪天里哈出的白气,是不是真的像沈雪说的那样,带着温热的气息。
沈雪愣了愣,大概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随即,她笑了起来,眼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耳尖还是冻得发红,眼里的碎光却更亮了些,像盛着漫天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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