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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跑直线的哲学
又到了五月,满目新绿将栗东晕染出初夏的湿润气息。
凌晨四点刚过,天色已蒙蒙亮,北方川流已然苏醒。坂本将一副冰冷的金属口衔铁塞进他嘴里,他刚一咬住,便觉出异样。
“嗯?这口感好怪。”
平日训练用的多是标准“蛋型衔铁”,边缘圆润,对嘴角刺激温和。可今天嘴里的这副,两端圆环更大,呈“d”字形,连接处还有特殊加固设计。
这是“d型衔铁”。
它在马具界有个别称——“方向矫正器”。骑手拉动缰绳时,d型环的直边会对马嘴另一侧施加更明确的侧向压力,专门用来纠正马匹“左右乱飘”“内闪”或“不走直线”的问题。
“抱歉啊,川流。”
坂本一边帮他整理笼头,一边无奈地低声说,手里还拿着软布擦拭他的鼻梁:“这两天池江老师特意吩咐,要进行矫正特训。他跟我念叨了不知多少次‘直线’‘直线’了。”
北川打了个响鼻,将嘴里那稍显硌牙的铁块调整到舒服位置,算是回应。
他当然明白缘由。皋月赏终点前,为封锁好歌剧而做出的“关门”阻挡动作,虽未影响最终胜负,却也刺痛了池江泰郎心中最深的那根刺。
1991年的天皇赏(秋),池江泰郎麾下的绝对王牌、传奇名马目白麦昆,以压倒性优势冲过终点线。
然而,因为第二弯道出弯时一个强行内并的斜行挤压动作,被裁判组判定妨碍比赛,直接从冠军降至第18名——也就是最后一名。
那是池江执教生涯中最大的噩梦,也是他永远的痛。
所以,当看到北川在皋月赏上那惊险的斜行,这位练马师便想起当年的恐惧。尽管斜行不全是赛马本身的问题,也可能涉及骑手战术或操作失误,但对追求完美的池江而言,带着瑕疵的胜利比失败更让他焦虑。
“行吧,老头。”
北川嚼了嚼嘴里的新衔铁,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你想让我练‘直线’,那我就练给你看。”
“那天的动作算是下意识反应。”北川在心里叹气。前世他在船桥这类地方赛场当骑手时,规则相对宽松。泥地肉搏战里,为抢位置稍挤对手,或冲刺时偶尔“关门”,都合情合理。
可这个时代的jra,对“斜行”和“妨碍”的判罚标准远比后来严苛,哪怕稍有影响对手跑线的动作,都可能招致降位甚至失格。
皋月赏虽未被罚,但这种行为用一次是奇兵,用两次便是自寻死路。
北川感受着口中冰冷坚硬的d型衔铁,眼神愈发专注:“得好好记住跑直线的感觉,不然下次,或许真要从冠军变成第18名了。”
……
今天的训练场地,是栗东训练中心最外围、最宽阔也最平坦的dc跑道(泥地赛道)。
这里有一段长达1000米的直线段,平日多用于长距离慢步训练,今日却成了北川的“画线板”。
策骑员山本跨上马背,他比往常紧张许多,缰绳握得极短,整个人摆出“随时准备纠正方向”的防御姿态——显然,池江赛前给他下了死命令。
跑道边,池江泰郎举着望远镜,如严厉的教导主任般站着,身旁是持记录板的坂本。
“山本!注意它的头颈!”池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跑道上回荡,“一旦发现它有向右靠的倾向,立刻用左缰修正!别等偏了再拉!要预判!实在不行可以打鞭!”
“是!”山本大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压力。
北川心里有些嘀咕:“至于吗?我又不是天生爱斜行的坏马。那天是战术需要,战术懂不懂?”
但他并未表现出反抗。作为“理性派”,他清楚这种训练虽枯燥,却对身体肌肉记忆大有裨益。
“go!”山本发出指令。
北川随即踏上跑道开始奔跑。
这次没有全速冲刺,而是维持着“15-15”的巡航速度——即每200米用时15秒。这个速度其实很难保持直线,就像骑自行车,越快越稳,慢下来反而容易跑偏。
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时,马匹很容易因注意力不集中、被旁侧风景吸引或想偷懒而左右摇摆。
跑出200米后,山本突然加重左侧缰绳的力度,同时用马鞭轻拍北川的左肩。
赛马奔跑时通常有一条“轴心腿”(即前导腿)。若赛场为右手回转(如中山、阪神赛场),马匹会习惯以右前腿为前导腿,这样过弯更顺畅;若为左手回转(如东京赛场),则以左前腿为前导腿。若不及时换腿,或换腿时重心不稳,马匹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其前导腿一侧偏移——这便是“斜行”的物理成因之一。
北川在皋月赏最后阶段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换腿前顺势向外侧挤压对手。
而此刻池江要训练的,是让它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换腿时走向的稳定。
“换左前导(左腿领跑)!”
山本通过重心转移发出信号。
北川十分配合,奔跑中轻巧腾空,瞬间切换了前腿的落点。
“好!保持住!”
山本依旧不敢松懈,双手死死控制住马头的摆动幅度,借助d型衔铁的直边卡住北川的嘴角,强迫它紧盯正前方那根白色标线杆。
那是一条无形的线。
北川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
它必须克制动物本能中“想往宽敞处跑”或“想追旁边马匹”的冲动,将所有力量收束在这条笔直的狭窄通道里。
乏味,枯燥,甚至有些违反天性。
但北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让肌肉记住这种感觉——无论外界如何干扰,无论身边对手如何挤压,身体都要像出膛的子弹,只有“向前”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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