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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时的林渊,最盼着的就是蓝砚那袖筒里藏着的惊喜。
明明按生辰八字算,他比她还大上几个月,可从小到大,她反倒像个大姐姐似的,处处护着他,照顾着他。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蓝砚走在前头,声音夹在湿润的风里送进林渊的耳朵。
她手里提着那只死沉的皮箱,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晃动,那显然是常年在山里干活练出来的巧劲儿和力气。
“还没定死。”林渊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挽起的髻上。
几缕碎没拢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段白皙得有些晃眼的后颈。
他眼神闪了闪,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路旁那户正在挂红灯笼的人家,随口说道,“家里非说要见见人,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过了海灯节再走。”
蓝砚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也是,黑岩厂那边冷得邪乎,终年不见日头的,你不习惯待太久也正常。”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一碗温吞水,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这次海灯节来得晚,正好撞上了立春,双喜临门,热闹得很。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看舞龙灯吗?今年村里下了血本,请了璃月港的正经班子来,听说那阵仗,比往年都要大。”
林渊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却没接这茬。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蓝砚这是在岔开话题,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没点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竹竿上晾着刚染好的布匹,大红大绿的颜色在灰白的墙壁间显得格外扎眼,透着股喜庆劲儿。
几个腰圆体壮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蓝砚,立马热情地咋呼开了。
“哎哟,砚丫头,这是谁家的小伙子?瞧着面生啊,长得倒是俊!”
“林家的渊哥儿,刚从黑岩厂回来的。”蓝砚应得自然大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热。
“哎呀!是渊哥儿啊!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是个流鼻涕的半大小子呢!”妇人们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眼神里藏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砚丫头,你这是领着人回家去见见?”
蓝砚也不恼,只是笑着解释“渊哥儿刚下船,我顺手帮他拎个箱子罢了。婶子们忙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拉着林渊的衣袖快步走开。
等转过巷口,把那些碎嘴的声音甩在身后,她才轻声说道“村里人就这样,嘴碎,见着点风就是雨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渊摇摇头,反倒觉得有趣。
黑岩厂那边的人,说话跟打铁似的,直来直去,哪有这种拐弯抹角又透着一股子黏糊劲儿的热闹?
他看着蓝砚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像只护食的小母鸡,挡在他身前,不让别的野孩子欺负他这个“外来的”。
“你家里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在外头晃荡?”林渊随口问道。
“阿爹在作坊里编海灯节要用的灯架,忙得脚不沾地。阿娘去帮忙准备祭祀神明和仙人的供品了。”蓝砚回答得顺理成章,“我本来也该去帮忙的,不过今天轮到我守着茶山这边,怕有些个不懂事的孩子进去偷采春茶。这个时节的茶芽最金贵,那是明前茶的底子,丢了一点都心疼。”
林渊这才注意到,蓝砚的衣袖上沾着些许草木的露水,靛蓝色的裙摆也有些湿漉漉的沉重,想来是在茶山那露水深重的地方待了不短的时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黑岩厂的明亮课堂里,学着那些新式的机械、算术,而蓝砚却还在这古老的山谷里,日复一日地做着祖辈传下来的活计,守着茶山,编着藤条。
“你……”林渊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个结,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蓝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侧过头来看他,那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倒映着他的影子“怎么了?有话就说,咱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还客气什么?”
林渊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问出了口“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去外头的大城市看看?”
蓝砚的脚步这回是真停下了。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林渊。
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神圣又亲切。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通透的笑意。
“想过啊。”她说,语气轻快,“小时候听你讲外头的事儿,什么大船、什么工厂,我也羡慕得很。可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人各有命。你脑子活,适合外头那些新鲜玩意儿;我性子静,适合这山谷里的茶和藤。”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渊的肩膀,落在远处那连绵起伏、青翠欲滴的茶山上,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再说了,总得有人守着这些老手艺,守着这片山。不然过个几十年,大家都跑出去了,怕是连个会编藤器、会采茶的人都找不着了。”
林渊张了张嘴,却现自己满肚子的墨水,此刻竟无话可说。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见过世面,懂得更多的人,是“高人一等”的文明人,可此刻站在蓝砚面前,听着她这番话,他反倒觉得自己像个浮躁、不谙世事的孩子。
“走吧,天快黑了。”蓝砚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又坚韧,“你家里人肯定等急了。对了,你阿妈前两天还托我阿娘带话,说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糖藕,让你一回来就去拿,别客气。”
林渊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炊烟香气——柴火味、油烟味、饭香味,一切都是记忆中最踏实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也许回来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催促,更是为了找回某种他在黑岩厂那些冰冷的钢铁建筑里早已遗失的东西。
“砚姐。”林渊突然开口,用的是小时候那黏糊糊的称呼。
蓝砚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嗯?怎么了?”
“谢谢你。”林渊认真地说,眼睛直视着她,“谢谢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蓝砚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眼角眉梢都生动起来,像极了小时候成功骗他吃下酸果子逗他开心时的模样“傻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那点猫肠狗肚的爱好,我能不记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真想谢我,明天陪我去茶山帮忙。今年春茶来得早,芽头得快,人手不够,你这个读书人也该下地体验体验咱们这些粗活儿,别读死书读傻了。”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应道“成!明天我去,绝不偷懒。”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话,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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