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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真,方才我与林公子因言语有些误会,玄恪年轻气盛,说话急了些,林公子或许是被激怒了上前争执,争执间不慎碰到了我手中墨盒,碎片溅起,划伤了我的手。他……也非有意伤人,只是一时情急,
你莫要怪他。”
王玄微如此说,只是想将责任推给林砚的同时,又能显示自己的大度,王玄恪却不满意兄长这般轻拿轻放,不依不饶地说道:“二哥你就是太仁厚,太大度,什么争执,什么不慎?他分明就是恼羞成怒,故意先砸东西,又想对二哥动手,若非二哥躲得快,只怕伤得更重。依我看,他就是瞅见殿下您上来了,才故意装作被推倒,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想博取您的同情怜悯,其心可诛!”
雅集斋二楼本就清静,此刻这番动静早已吸引了所有客人驻足围观,连楼下一些人也好奇地探头张望。容婉此时也跟着萧韶上得楼来,看热闹般地看着这一幕。
萧韶听完了王家兄弟一唱一和的陈述,眸光倏然暗沉,她转身看向林砚,问道:“林砚,你告诉本宫,方才是怎么回事?”
她不相信元景哥哥说的,更不相信王玄恪的话,“本宫要听你亲口说。”
林砚抬起眼,他今日穿着一袭素白襕衫,晨光从窗格斜斜照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望着她时,眼底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黯然,无端让她中一颤,生出怜惜。
“回殿下。方才王三公子出言挑衅,指责我仗您的势,言辞间涉及殿下清誉,我这才出言反驳,请他慎言,结果不知为何便激怒了三公子,他激动之下手中折扇不慎撞到二公子手背,这才导致墨盒坠地碎裂。”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玄微瞬间绷紧的下颌,“后来王二公子不知为何同样动怒,先是出言辱骂,后又伸手推我,我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幸得殿下及时赶到,这才免于摔下楼梯。”
林砚语气平静,与王家兄弟言辞激动、指向明确的指控形成微妙对比。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王二郎向来品行高洁,应当不会说谎诬陷他人。”
“方才我就在附近,似乎看见王三公子的扇子挥了一下,但具体如何,实在没看清。”
“这情形……倒像是两位郎君为了长公主殿下,争风吃醋,起了龃龉?”
“那白衣少年看着十分文弱,不似会主动动手之人……”
两人各执一词,围观众人也众说纷纭,有人觉得王家兄弟不像说谎,有人觉得林砚叙述更合情理,但碍于萧韶权势,多数人只是沉默观望。
萧韶环顾一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林砚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在一对二的局面下,伤了元景哥哥,更何况他绝非那等不知轻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鲁莽行事的蠢人。
而她善于察言观色,王玄恪言辞间的急躁闪烁,元景哥哥那一瞬间的僵硬回避,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重新看向王玄微,明艳的凤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元景哥哥,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这声“元景哥哥”和这句追问,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王玄微强自镇定的心里。他看见萧韶眼中那丝微弱的光芒,负罪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
然而,王玄恪悄悄拽他衣袖的力道,旁观人群灼灼的目光,家族声誉的重压,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对林砚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最终,还是压倒了那瞬间的动摇。
他喉结滚动,避开了萧韶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声音干涩:“乐真,我……”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乐真,你可还记得永兴七年的那次百花宴?”
萧韶瞬间一怔,随即点头道:“自然记得。”
永兴七年春,她不过十岁,在一次百花宴上,素来与她不对付的霍嵘故意打翻御赐的酒盏,却反诬是她顽劣冲撞所致。绥帝本就忌惮萧家势力,一直怀疑萧家有不臣之心,当下便欲借题发挥,重罚于她,杀鸡儆猴。
众目睽睽,满殿寂静。谁都看得出绥帝意图,却无人敢在此时触怒天颜,为她辩白一句。
是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元景哥哥,冒着可能得罪霍嵘、得罪绥帝的风险,挺身而出。他条理清晰,言辞恳切,逐一指出霍嵘证词中的矛盾之处,力证她的清白。那时,他甚至并未亲眼看见事情的经过,便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所有指责与非议。
事后,他只是温和地对她说:“乐真,别怕,有我在,我总是相信你的。”
眼前的王玄微,身姿依旧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雅,气度从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她最孤立无助时,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少年郎。
她知道,今日之事必是王玄恪所为,元景哥哥未必认同其做法,但他素来重情重义,心肠又软……在公正与私情之间,他选择庇护自己的弟弟,选择维护王家此刻的颜面,也无可厚非。
萧韶看着王玄微,想起方才在楼下,容婉替容瑾约她见面道歉时,她心中涌起的那抹淡漠与不耐。
那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勉强自己去应付一个并无情意的人,是多么令人厌倦且无趣。元景哥哥这些年,明明心中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却因心软、因责任、始终不曾彻底远离。这些年,她岂不也是在无形中,勉强了他许久。
瞬息之间,萧韶心中已然权衡完毕。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一片冷凝的决断取代。她不再看王玄微,转而看向静立一旁的林砚。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属于长公主的威严,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二楼。
“林砚,无论缘由如何,你伤了王二公子是事实,还不向二公子赔礼道歉?”
萧韶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攥紧。当年元景哥哥能在不明真相时坚定站在她这边,今日,她便还他一次信任和偏袒,就当全了这份旧日恩义与多年情分。
至于林砚……
他是她的人,她自有补偿他的方式。
听见萧韶这番话,王玄恪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嚣张地看向林砚,眉毛高高扬起,仿佛在用眼神挑衅:看吧,在殿下心里,你终究比不上我二哥!
王玄微同样愣住。他没想到萧韶会如此干脆地让林砚认错道歉,这比他预想中的各打五十大板,竟更加偏袒自己。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随即被笃定的得意与优越覆盖。
乐真终究还是向着他的。无论这个林砚如何巧言令色,如何试图挑衅,在乐真心里,他的分量,始终是不同的。这份认知,瞬间冲淡了他方才选择冤枉林砚的那点愧疚,甚至让他心底那丝因萧韶对林砚的关注而产生的不安,都悄然平复。
他就知道,在乐真和他之间,林砚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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