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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南星始终觉得自己只是没投个好胎,就如同那没被发现的沧海遗珠一般。
出生在穷苦的南河巷又如何?他不是照样凭自己本事考上了秀才。
之后秋闱中举,进京赶考,成为状元,衣锦还乡,都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
可眼下连去平东郡参加解试的盘缠,他都凑不够,尽管朝廷给了考生每人五两银子的补贴,可一路的吃住,马匹,买书,样样都需花钱。
他这边又要替人抄书,又得抠抠搜搜过日子,晚上还要看书到深夜,可福禄街那个不成器的孙家少爷,书没读几卷就要学人家进乡赶考,家里面不仅备了双乘马车,还配了书童婢女随行伺候。
那种人,即便是给他天子銮驾又如何?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恰逢此时他在书铺帮忙时遇到了来买书的随家小姐。
他早听过这位小姐,虽深居闺中,但很爱看书,只可惜身为女子,再通晓诗书也无济于事。
游南星远远瞧着那随家小姐,暗自摇头,有这般好家世找个好夫婿嫁了多好,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看那么多书有何用。
正想的出神,随心岚走了过来,朝他行了一礼:“打扰先生了,我近日看了些曹子休的文集,很是喜欢,不知能否推荐些风格相近的?”
游南星笑意盈盈地点点头:“自是当然,恰好我近日也在看他的文集。”
......
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络些,游南星一直都未曾向随心岚透露自己住在南河巷的事,毕竟那个地方在金泉郡便是贫贱二字的代名词。可不知怎么,还是被她知晓。
那苦秀才心下一紧,竟生出几分被看穿底细的恼怒,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难道住在南河巷便不配看书了吗?
却见随小姐眼中却带着欣赏,双手合拢,边踱步边说道:“书上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游公子身居陋巷还能有如此学问,实在是难得。”
游南星握紧的拳头不自觉松了下来,只觉得眼前少女的笑容如同春日消融的冰块,又好似夏日穿堂而过的凉风,总之,不知到底是哪种情绪作祟,他竟然伸手鬼使神差地抱住了她。
......
再后来在随心岚的介绍下,他在随府谋了个伴读的职位,不仅能光明正大地看书还有一份工钱拿。
即便是他这般自尊心强的人也对随心岚产生了感激,可人心总是不餍足,他觉得自己读书读得好,做生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是拿随老爷愿意将一间铺子交予自己打理,哪里还需要受着寒窗之苦?
随小姐再怎么受宠也不过是个女人,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可没想到,他还未曾开口便被随心岚挡了回去。
“银两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功名,便能来我家......”少女此刻脸上泛起红晕,只盼得心上人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他说过读书是他最爱的事,怎么能让他只为了与自己相配便去经商呢。
游南星背过身去,想了想又开口:“功名利禄并非我所求,唯有与你相守才是我心之所向。”随心岚一听心都软了,走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你放弃啊。”
冠冕堂皇,还是看不起自己的出身罢了。
......
自那周家二公子闹过之后,无论他如何认错赔罪,随心岚都不再见他。
游南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即便有些错,也不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难道非要自己用这蝼蚁之命去和那周二公子拼个你死我活才算对得起她?才算情深义重?
他不甘心,便日日在那随府门口蹲着,手中还总是把玩着随心岚当初给他的定情信物——云纹月华佩。
随心岚怕被人说闲话,便托人扔给他五十两银子,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游南星将那扔在地上的钱袋子捡起,放到怀里,那钱袋子很重,坠着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回南河巷的路上,日头高照,热得他额头直冒汗,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心底头一次萌生了悔恨与难过,但很快又被一种耻辱的情绪所替代,他发誓:定要高中归来,让这眼高于顶的女人后悔这样待他。
不知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同乡读书人的本事,放榜那日,他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心中不平,之后一年,他便留在平东郡备考。
这平东郡作为江州的省城,花费高不说,好玩的地方也多,在这期间每逢心中闷闷不乐之时他便会去喝花酒,在醉生梦死间忘记了落第之耻,在花言巧语下以为自己也成了那人上人。
五十两银子备考绰绰有余,可若要挥霍起来,一百两都打不住。
他悄悄遛回金泉郡,想要求那随小姐再借自己一些银两,却在路口停住了脚步。
随府大门前,周克与随心岚正站在一起,那周家二公子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张扬跋扈,反而双手背后,俯下身一脸笑意地看着少女,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少女嗔怪了几句,随后周克从身后拿出一本书,表情很是得意。
又是一样的日头高照,游南星心中的屈辱却比前几次都要强烈。
不甘在他心中滋生,他还留着那少女所赠的玉佩,是那时在南河巷破屋前,他抱住她之后随心岚赠予的,即便再穷困潦倒他也没有将此物变卖,现如今看来自己的深情都是个笑话。
......
威胁随心岚时他没怕过,当着周克的面说自己早已和随心岚有过夫妻之实时也未曾退缩,可不知怎的,面对今日眼前这个总是带着笑意的男人,却让他头一次感到心底发寒。
还未来得及问清楚他的身份,周洄的手便按在了他肩膀上,正是谢泠用匕首刺穿的位置。
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让他叫了出来,疼!他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在他以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周洄忽然松开了手,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还以为多有骨气。”
游南星一脸恨意地盯着他:“大不了...就是杀了我,反正他俩也成不了亲了,谁还会要一个破鞋!”
周洄抬手拦住又要上前的谢泠,收敛了神色,转过身,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秀才:
“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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