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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温辣霞带着他的外甥女来,告诉温火滚以后这就是他师妹之后,头疼对于温火滚来说就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在被温辣霞收为徒弟之前,温火滚是一个有家的普通少年,只是他自己玩火烧毁了自己的家,于是居无定所,成为了孤儿。换而言之,温火滚曾经有过世俗定义中正常的生活,他并不是一个打从一开始就忍受山上练剑的孤独与寂寞的人。
温辣霞指点他们的剑术、刀法,盯他们打好武学基础,可对其他事情,他们这个脾气火爆的师父并不怎么关心。虽然名义上温辣霞才是寒轻白的舅舅,寒轻白根本不学剑,学的是刀,刀法还是她父亲的,真要较真起来,温火滚不算是她什么正儿八经的师兄。可日常生活中还是温火滚与寒轻白相处得更多一些。
寒轻白刚来时不过八岁,对于温火滚来说小小一个,寒轻白需要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小小的这样一团寒轻白,精力却充沛得紧,练完刀之后还能兴致勃勃地跑进山里去,美名其曰探索冒险。温火滚只好跟上去,看她爬上树,攀上悬崖,研究什么二段跳,还得操心她会不会掉下来。有时候蚂蚁搬家都能让她蹲在那里看好久,温火滚也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
带着滚得身上沾了苍耳碎叶和泥土的小不点回来,他还要缝补衣裳,如果没补完的话就把自己的衣裳往上别或是裁短一截给寒轻白凑合穿上。
练完剑晚上温火滚想放松一下,点了火烧一圈,寒轻白没多久就又从睡觉的地方跑了出来,跟他说什么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温火滚无法,只得跟她保证晚上不怎么玩火了。小孩子总是无法预测的,刚还嘀嘀咕咕跟他说着什么,一个不经意间就没了声音,温火滚再一看已经睡着了,他就把人抱回去,又在她身边堆了些稻草免得着凉。
再长大一点,寒轻白又盯上了厨房炉灶。学着做饭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能把炉灶烧了,让温火滚不得不重新搭一个,这就有点叫人头疼了。
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温火滚有时候也在想他究竟是被师父带上山去练剑的,还是带孩子的。可看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飞快地找到自己好奇感兴趣的事情,露出笑脸的寒轻白,温火滚也会不由自主感到心情愉快。虽然心软的后果就是被寒轻白飞扑过来后溅了一身泥,不得不再在河边洗衣裳。
现在寒轻白长大了,终于不玩泥巴不二段跳了,也不会挂着满身苍耳回来要他帮忙取,不过活动的范围也大了,不是温火滚和余厌倦两个人就能看住的,这不一个没留神就让人跑去了瓦子巷。
在梁伤心告诉他的翌日,温火滚去找了余厌倦。虽然七绝神剑内部分为三派,仙妖鬼,神魔怪,外加一个剑罗睡觉,但在寒轻白的事情上,温火滚更愿意与余厌倦沟通。
余厌倦与他持不同意见,他并不为此头疼,也不打算找寒轻白谈心,只慢吞吞地说:“说到底,瓦子巷也没什么不好的,大家都等着苏梦枕死,可他偏不死,不过现在病得更重了,在象牙塔卧床等死,金风细雨楼里的事都有些顾及不到了。最期待苏梦枕死的白愁飞正在大肆清除异己,苏梦枕的死忠被他推出去挨个清除,小寒在瓦子巷玩总比她因为对红袖刀感兴趣然后被牵扯进去要好。”
“反正她的刀够利,瓦子巷就算有高手也是去寻欢作乐的,小寒都已经跟孙三四混熟了,那还担心啥?在瓦子巷那片地方,孙三四的面子他们总要给吧。小梁和阿何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你自己去问,老吴的相好本来就不在那片地,老孙已经跟我说了,他最近都去小甜水巷,绝不踏进瓦子巷半步。”
“那要是小寒又去了小甜水巷?”
“他就再换回瓦子巷,或者去别的地方也行,他又不是一定要听曲,给钱就能睡的女人也不是没有。”
“话说回来,这又不是啥大事,小梁怎么专门找你?小寒想去哪里玩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温火滚倒是清楚,他后来也问了梁伤心。
“他没特意找我说,就是闲聊提到了,他最近对孙三四着迷得不行,不过人家孙三四不搭理他。他心头郁闷。”
余厌倦哦了一声,“那我明白了,难怪他印象深刻。估计是那天刚好喝了点酒打算冲上去问个缘由,结果看见小寒,酒也吓醒了。这就纯属他活该。”
余厌倦说话很不客气,他本就与梁伤心关系平平,跟温火滚之间相性也没多好,不过因着他们都很关心寒轻白而多聊几句。温火滚听罢虽不喜,但也无甚可替梁伤心辩解的,事实本就如此,如果那日在孙三四屋里的不是寒轻白,而是其他的人,梁伤心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湖上打打杀杀恩恩怨怨生生死死,多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人,梁伤心也是其中之一,他一向信奉既然伤了人,不如把人也一起杀了。如果伤了而不杀对方,一定会来报仇,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痛快点一早杀了对方,一了百了,何况他练的本就是伤人心要人命的快剑。
信奉做事赶尽杀绝的也不只有他一人,奉白愁飞之命清除异己的人杀人也毫不留情,全不顾及对方与自己同为金风细雨楼的子弟。
毛拉拉便是如此。
王小石主事时,他过得很不痛快,常因为动辄闹出人命而被王小石谴责。他一开始是花无错的下属,杀人时还会手软,后被花无错一手调教,他从花无错这里学到了江湖汉子的一个特质,狠。
后来他短暂地在师无愧、薛西神手下待过,现在直接隶属于孙鱼,间接受命于梁何,是板上钉钉的白愁飞下属。
他喜欢杀人,觉得杀戮是莫大的享受,杀谁都行,只要杀人,他就高兴。于是他被派来杀死这些死忠于苏梦枕而不愿屈从于白愁飞的金风细雨楼子弟。
他够狠,也够紧追不舍,被他追赶的那人慌不择路,竟拐到了孙三四的小楼附近,穿过一大片栀子花树,身上沾染了浓郁的花香,像一个移动的香薰,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香薰自带血腥味,与花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发毛的味道。
“苏公子待你们不薄!你们杀害同伴,不得好死!”
毛拉拉嗤笑一声,“谁让你们不识趣,顽固不灵,不懂得归顺白楼主。”
白愁飞够狠,为了大事也能不择手段,不分对错,毛拉拉认为,只有够狠的人才能在江湖上、武林里闯出一片天地来,苏梦枕病重缠身,王小石优柔寡断,白愁飞比他们更适合领头。
毛拉拉手中持绳,飞铙一出,侧面起花自上而下旋去,直奔地上那人的脑袋,不将他开瓢便不肯罢休。毛拉拉似乎已预见了敌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迸溅出血和脑浆,他异常兴奋。
然而从小楼二层飞来的什么东西打破了他的畅想,力道之大硬生生将飞铙击落到了一边。毛拉拉看去,发现那只是一个橙子,已经有一大半嵌入了飞铙的边缘。
“谁?”他厉声喊道。
小楼二层的窗户被彻底推开,一个身影从里面翻出,落在地上。毛拉拉看去,发现是一个姑娘,头发被松松地挽起,似乎随时会落下来,她穿着一身劲装,腰上别着一把刀,与幽静的小巷不太搭,更像是跟毛拉拉他们一样突然闯进来的江湖人,和栀子花浓郁的香味格格不入。可她的脸出现在这里却一点也不违和,比毛拉拉见过的青楼女子都要漂亮,不过还是比不上他曾惊鸿一瞥见过的温柔。温柔比她更美,更令人心动,可毛拉拉觉得她比温柔更值得他注意。
不仅仅因为她此刻出现在这里,还因为她给人的第一感觉。常常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往往有属于自己的直觉,这是他们在刀光剑影中磨砺出来的经验。
如果是温柔出现在这里,毛拉拉可能会因为温柔的身份、温柔的美貌而犹豫,都有可能,但他犹豫的原因绝不会是温柔的武功和气势。温柔那除了轻功以外三脚猫一样平平的武功不足以令他警觉。
那女子落地之后不看毛拉拉,却看向地上那人,用轻快的、不知世事的、毫无紧张感的语气说:“我刚才听见你说苏公子,你说的是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苏公子吗?”
“不错……”
毛拉拉冷声道:“金风细雨楼办事,闲人莫管。”
“姑娘你别听他胡说,他算什么金风细雨楼的人,不过是背叛苏公子的叛徒!”
毛拉拉不准备继续多言,这姑娘衣着打扮看起来一点也不华丽,不似白愁飞白副楼主那般穿着都用好料子,也不似温柔那样精心打扮,看上去没什么其他身份,估计在这里死了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就算她身上武功不差,毛拉拉也自信他能将他们一起都杀了。
他是金风细雨楼的精锐,曾被花无错、师无愧和薛西神精心培养,只是多对付一个半点名气也没有的姑娘,他当然有这个自信。他一向认为只有够狠的人才能成大事。
飞铙被绳拉回,同时他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抽出一个小点的飞铙,朝那姑娘飞去。带着绳的飞铙被抽出,再度劈向地上的金风细雨楼子弟。
他为人小心眼,手段也不算光明正大,暗器在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手里可称为明器,在毛拉拉手中就是纯纯的阴险伎俩,角度刁钻险诡,除了要人命就是要人命,再无其他目的。
可他今天注定要失望了。
毛拉拉似乎缺少了一点运气。在江湖上混,狠是一个特质,然而运气往往也是决定一个人生与死的关键因素,毛拉拉拥有的似乎只有前者。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狠并不影响什么,甚至都不会被算进这场战局的影响因素里,假如说一定要给它一个身份的话,它大概只是一个毫无紧要的旁观看客。
如果那人没有连路都不看只顾逃跑,跑到孙三四的小楼附近,如果他不追着那人跑到这边来,也许不会惊到小楼里二楼的人,也不会叫这姑娘产生好奇心。
如果这姑娘没有从孙三四的小楼里出来,如果毛拉拉并不打算一言不合就杀了她的话,毛拉拉或许就不会死了。
寒轻白抽刀的速度并不快,至少没有以快剑著称的梁伤心出剑的速度快,不过她也没有何难过那么慢,就是平平常常的速度,普普通通地抽刀。直到刀锋刺入脖颈,咽喉和气管一道被割破的时候,毛拉拉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头与他的身体分离,飞铙也失去了掌控它的力道,砸在地上发出声响,好似不熟悉乐器的某人好奇用了铙钹后发出的刺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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