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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被彻底点燃了。长期积压的贫苦、不公、目睹贵族奢靡的愤懑,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清晰的靶子和一句悲怆的口号。
“对,凭什么?”
“赵地能减赋,齐地为什么不能?”
“找那些税吏狗腿子去,问个明白。”
人群怒吼着涌出酒肆,那小吏吓得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愤怒的人群冲向街市。那里,后胜家派来收取春季修渠捐的税吏,刚刚耀武扬威地支起桌案。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酒肆二楼不起眼的雅间,一个青衣文士默默合上手中的齐国田亩账册简牍。他袖口内侧,绣着极小的田氏家纹。
“民心已沸,如鼎烹油。”文士对同伴低语,“回去禀报主人:火候已到九分。后胜这棵烂透的树,该倒了。是时候,让田氏的火,去烧秦人递来的柴了。”……
楚国淮水之北,春申君黄歇新设的变法官署,烛火摇曳,映着黄歇疲惫的脸。
三个月。他怀揣楚王全权变法的诏令和一腔孤勇来到淮北,想在这里打造一个楚国的小秦国,一个对抗真正秦国的堡垒。
结果呢?政令出不了官署三十步。丈量田亩的胥吏被殴打驱赶。盐铁官营的告示夜里被撕得粉碎。甚至他派去宣讲新法的门客,也莫名失踪了两个。
“令尹。”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张道,“他们来了。”
黄歇没有抬头:“请。”
门开,三个黑衣人无声走入,他们甚至没有蒙面,在淮北,项、景、昭三家的死士,无需隐藏身份。
为首的黑衣人略一拱手,冷硬道:“令尹,收手吧。淮北的田亩、矿脉、盐渠,百年来都是这个分法、这个规矩。您的新法,摊丁入亩、盐铁官营、废黜世仆,是要断我等三族上下千余口人的活路。”
黄歇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官署里回荡,凄凉又讽刺。
“断生路?”他缓缓站起,从案头捧起一摞账册,重重砸在黑衣人面前,“看看,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去年一年,你们项、景、昭三家,通过陈城、寿春的商队,走私秦呢、秦铁、秦酒、秦盐的账簿副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一怔。
“项家,走私秦铁三千斤,获利千金;景家,倒卖秦呢五百匹,获利八百金;昭家更妙,专营秦酒烧春,在郢都开了三家酒楼,日进斗金。”
黄歇一步步逼近,眼中血丝密布:“你们口口声声爱国,骂秦国虎狼,可你们身上穿的、手里用的、宴上喝的,哪一样不是秦国的货?”
黑衣人被逼得后退一步。
黄歇声音嘶哑:“你们不是在保卫楚国。你们是在保卫自己垄断的权力,保卫躺着就能吸食民脂民膏的地位。”
他猛地转身,指向墙上巨大的楚国地图:“而秦国呢?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赵地减赋、垦荒、修学堂、建医馆。他们让饿肚子的人吃饱,让卖儿女的人赎回家人,让贱民的儿子能读书识字。”
“我们楚国的百姓呢?”黄歇回头,盯着黑衣人,“他们还在交五成税,还在为贵族无偿服役,生了病只能等死,孩子十岁就要下田劳作,就为了供养你们这群蛀虫。”
“现在,秦国的货物沿着长江、汉水,流进每一个楚国集市。”黄歇惨笑,“楚国的农夫在问:为什么赵人的锄头更利?楚国的织妇在问:为什么秦呢更便宜更暖?楚国的学子在偷偷传抄秦律。因为那上面的律法,至少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们不是在和秦军作战。”他颓然坐回案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我们是在和一种活得更好的可能作战。而这,怎么赢?”
哐当,为首黑衣人手中的短刀,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刀,又抬头看着烛火下苍老了许多的春申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刀,转身离去。
另外两人默默跟上。
门关上,官署里只剩下黄歇一人,他枯坐良久,终于提笔,铺纸写下《告楚王暨三大族书》:“变法不行,则楚必亡于秦。今歇设三限:
一、一月内,淮北全境推行新田亩法。
二、两月内,盐铁之利收归国用。
三、三月内,裁撤私兵,编练新军。
若逾期不行,歇将亲赴咸阳,面见秦王,请秦法入楚。”
信使出发后,黄歇对心腹的独白:“此信一出,郢都那帮蛀虫只有两条路:要么杀我,要么掀起内战。”
“告诉新军将士,备战吧。我们捅了马蜂窝,蜂子,要来了。”……
三日后,三份截然不同却指向同一结局的情报,呈递至咸阳章台宫。
蒙毅立于阶下,念报:“燕国线报:蓟城贵族圈抵制抽丁助饷令甚烈,燕王喜诏令几成空文。本月,蓟城秦商驿馆所售玄鸟纹秦呢、烧春酒,销量较上月激增四成。燕国北境皮货、山珍南运量,亦增两成。”
“齐国线报:临淄、即墨、阿城等七城爆发大规模抗税骚乱,民众冲击税所,矛头直指相国后胜。田单旧部及部分失势公族暗中活动频繁,似欲趁机而起。民间流传赵人瓦房齐人草等谣谚,甚嚣尘上。”
“楚国密报:春申君黄歇要准备变法了。”
嬴政肩头,苏苏光球轻轻旋转:“阿政,你立起来的这三面镜子,照妖效果拔群啊。燕国照出了贵族软骨,齐国照出了官府脓疮,楚国嘛,照出了一位殉道者的绝望与决绝。”
嬴政的手指,在巨大的天下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燕、齐、楚三地。
“对燕,秦盐售价,自下月起,再降一成。秦呢工坊,着手设计燕风纹样新款,专供蓟城贵族。传话给燕王喜:秦愿以高于市价半成的价格,长期、稳定收购燕国北境所有皮货、山珍、良马,独用秦半两结算。”
李斯迅速记录,眼中精光闪烁:“以商利诱之,以货殖腐之,使其贵胄耽于享乐,民力物力渐为我所控。此乃钝刀割肉。”
嬴政指尖移向临淄:“对齐。黑冰台在齐地的游士、谣谚,经费加倍。将赵地的王老汉垦荒盖房、李寡妇讼冤得直等事,编成更通俗的童谣、俚曲,让齐国孩童传唱于街巷阡陌。”
“待民怨沸腾至顶点,可无意间让田单后人得到几份后胜贪墨肥私、里通外国,与秦商勾结牟利的铁证。告诉他们:后胜的人头,和他们田氏顺应民意、廓清朝纲的旗帜,寡人可以一并送给他们。条件是,齐地归秦之日,田氏可掌一道之权。”
苏苏光球俏皮地闪了闪:“啧啧,阳谋中的阳谋。后胜必死,田氏接了这饵,就成了秦制在齐地的第一批买办和代理人,洗都洗不掉。毒,但高明。”
“对楚。”嬴政拿起那卷黄歇的密信,默然片刻。
“回信春申君:寡人准其所请。楚地变法,可依秦法为蓝本,因地制宜。但须告诉他,楚国之痼疾,甚于赵齐,非猛药不可救。他所行之变法,须比秦更彻底、更决绝,因为他要斩断的,是他自己所属阶级的根。”
“拟诏:命王翦率军十万,进驻武关之外,陈兵秦楚边境。每日演武,声势务求浩大,但未得王命,寸土不许进。另,”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将楚国贵族,尤其是郢都屈、景、昭等大族,近年走私秦货的详细账目、时间、经手人,抄录简版,匿名投送至郢都各大酒肆、客栈、市集,务求人人可拾。”
苏苏轻声叹息:“阿政,你这是把黄歇架在火上烤,也是把楚国贵族的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踩。这封信和这些账单一出,春申君在楚国,再无立足之地了。他除了把自己和变法一起绑上大秦的战车,已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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