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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安静得像坟（第1页）

最让人难受的是，他脸上没有半点狡辩，也没有喊冤，只是安安静静走进刑部，像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消息很快传到沈昭宁耳里。

她沉默很久，忽然道：“我要见他。”

当夜，刑部大牢，牢门打开时，周成正坐在角落写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昭宁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立刻起身行礼，“罪臣周成，见过沈姑娘。”沈昭宁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因为眼前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罪臣”，实在不太一样，牢里很冷。

周成咳了两声，却还是笑了笑。“姑娘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认罪。”

沈昭宁轻声：“是。”

周成沉默片刻，低头继续写字，“因为总得有人认。”

又是这句话，沈昭宁心口微微一沉，周成却很平静，“空印案查到现在，总不能没个结果，朝廷得给天下一个说法，百姓也得知道，有人为这事负责。”

他停了一下，“那就我来吧。”

牢里安静得厉害。

沈昭宁低声：“可很多事不是你做的。”

周成笑了一下，“重要吗？”

他抬头，眼里竟没有多少怨，“姑娘，查到今天，谁还真分得清哪笔账是谁做的？”空气忽然静住，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如今整个空印局，早就已经不是某个人的罪，而是一层层堆起来的旧账，周成继续低头写字，沈昭宁这才发现，他写的，不是供词，而是一封家书。

“给夫人的？”

“嗯。”周成笑了笑，“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吓人，像已经接受结局。

沈昭宁沉默很久，忽然问：“你后悔过空印吗。”

周成笔尖顿了一下，很久，才轻轻道：“第一年当县令时，后悔，那时候我也觉得，规矩就是规矩，后来北河发雪灾，朝廷粮没到，县里已经开始死人，主簿跪着求我先补册，我没同意。”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喉咙像堵了一下，“后来，那一夜冻死了十七个人。”

牢房一下安静。

周成低着头，声音很轻，“第二天，我亲手盖了第一张空印。”

沈昭宁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终于明白，很多人，其实不是从一开始就愿意骗人。他们只是，在某个必须“选”的夜里，选了让人活。

周成忽然笑了笑，“后来啊，盖着盖着，就习惯了，习惯以后，连自己都忘了，原来这是犯法的。”

他说得很轻，可沈昭宁却忽然觉得难受得厉害，因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恶人作恶，而是，好人被一点点逼着，活成了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刑部尚书亲自来了，一进门，脸色就很难看，“周成明日早朝，陛下会亲审。”

牢里一静，周成却像早知道一样，只是轻轻点头，“臣明白。”

刑部尚书沉默很久，忽然低声：“你若现在翻供，或许还能活。”

周成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活？”他慢慢摇头，“总得有人死，否则，这案子收不了。”

空气彻底安静，这一瞬，连刑部尚书都说不出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周成不是在替自己认罪，他是在，替整个空印局，去死。

周成被押上朝堂那日，京城阴得厉害，天像压着雨，却一直没落下来。金銮殿外，站满了人，御史，六部官员，禁军，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小吏，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朝廷要给空印案一个“交代”。而周成，就是那个被推出去的人，辰时，殿门开，周成被带了进来，没有镣铐，也没有囚衣，他仍穿着来京那件旧官袍，只是比前几日更瘦了，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走进大殿时，满朝竟异常安静，没人骂，也没人喊“罪臣”。因为查到今天，大家都知道，周成不是最坏的人，可偏偏，他最适合死，因为，官不大，足够“代表地方”，又刚好认罪于是。所有人都默认“就他吧。”

皇帝坐在高处，看着下方的周成，“北河县令周成，空印、改册、虚调灾粮，你认不认罪。”

周成缓缓跪下，“臣认。”

声音很平静，没有喊冤，没有辩解，整个大殿更安静了。

皇帝盯着他，忽然问：“你为何空印？”

周成沉默片刻，低声：“因为来不及，灾民等不了，若重新报册，粮至少迟一个月，臣不敢赌。”

兵部尚书立刻冷声：“所以你就敢欺君？”

周成低着头，很久，才轻轻道：“臣不敢欺君，臣只是怕百姓先死。”

空气骤然一静，这句话，很多人已经听过，可每听一次，心里还是发沉，因为它太像如今整个大楚的缩影。兵部尚书还要再斥，可就在这时，周成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所有人一怔，禁军立刻上前。

“退下。”皇帝沉声。

周成双手举起那叠纸，“这是臣这些年的补册，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去，送上御前，皇帝翻开第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那不是普通账册。而是一张张空白文书，盖着鲜红官印，却没有字。空气一下冷了，因为所有人都太熟悉这些东西了，可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白纸边角，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像后来补上去的。

皇帝皱眉：“这是什么?”

周成低声：“死人。”

整个金銮殿骤然死寂，周成缓缓抬头，声音发哑：“臣后来怕自己忘，所以每次补册时，都会把真正死掉的人名，偷偷记在旁边。”

空气静得吓人，皇帝继续往后翻，第一页，张二牛，冻死。第二页，陈小满，饿死。第三页，李氏幼子，未等到粮......一页又一页，全是名字，全是死人。而那些名字旁边，盖着鲜红的官印，像血，整个朝堂忽然没人敢说话了。因为这一瞬，所有人终于真正看见，空印下面，压着的到底是什么，不是银子，不是数字，是人命。

周成缓缓道：“臣一开始补册时，只是想让粮早点下来，后来，数字越来越乱，死的人也越来越多，臣怕自己忘了，就开始偷偷记名字。”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可记到后来，臣发现根本记不过来。”

大殿安静得像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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