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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时,沈昭宁正在女学西廊抄录旧籍,不是账目,不是临时差遣,是她自己选的课业。
那本《内府条贯汇编》纸张黄,边角卷翘,显然被翻过太多次。女学里真正肯啃这种书的人不多,没有实例,没有讲解,字句枯燥,条例之间又彼此钩连,一不留神就会看错层级。可沈昭宁偏偏抄得很慢。
她抄的不是全文,只抄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附条,比如“暂行”“并准”“例外”“视情”。这些词,往往决定一件事最后落在谁头上。
廊外风很轻,檐铃几不可闻。她笔下的字还未完全干透,墨色在纸上微微晕开,正好停在“可追溯”三个字上。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廊口传来,不是先生,不是同窗,是执事嬷嬷。
那脚步比平日快,却刻意压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沈昭宁抬头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嬷嬷脸上的神情,是那种“已经被点名,但还没来得及适应”的状态。
“沈学员。”
她站在廊外,没有立刻进来,沈昭宁放下笔,起身行礼。
嬷嬷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也没省:“内府来人了。”
不是“找你”。
不是“传你”。
是,来人了。
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信号。
女学与内府,素来是两条线,一条在学制里,一条在权制里,平日往来,都是通过公文、名册、抄送,从来不会“来人”。
沈昭宁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应了一声:“是。”
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了一瞬,却很快恢复平静:“跟我来。”
她们走过中庭时,几名学员正抱着书册说笑。话声在看到嬷嬷的那一刻低了下去,又在目光掠过沈昭宁时,彻底断掉。
没人开口,却没人没看见,来的人在正厅,一名内府学籍司的主簿。
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官服笔挺,冠端正,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站得很直,却不带压迫感,说话之前,先将厅内的格局扫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这里,是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执事嬷嬷行了礼,便退到一旁,沈昭宁站在厅中,没有多余动作。
主簿低头翻开名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昭宁?”
“是。”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核对:“你在女学期间,协助整理共账、旧籍、名册附注,共计七次。”
不是询问,是复述,沈昭宁没有接话。
主簿接着说:“其中三次,被列为‘可追溯样本’。”
这句话一出,厅内安静了一瞬。
“可追溯”,在内府体系里,是极其冷的一个词。
意味着:这份资料,在未来某一次核验中,会被拿出来重新对照。
意味着:它现在是对的,将来必须也对。
意味着:一旦出错,倒查不会停在这一层。
这不是夸奖,这是记录,沈昭宁仍旧安静。
主簿合上名册,终于正眼看她,语气却很平稳:“这些事,你是主动做的?”
这个问题,换作别人,必然会答得漂亮。
比如“受师长所托”。
比如“只是尽力而为”。
比如“学中安排”。
沈昭宁想了想,却答得极实在。
“没人做。”
三个字,不多,也不避。
主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不是欣赏,是确认。
他没有再问,直接从袖中取出调令,纸张不厚,却盖了三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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