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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天色阴沉得厉害。
那不是暴雨将至时乌云压城一般的黑,而是一种被连日兵燹、烽烟、尘土与血腥气一点一点熏出来的灰沉。天在上头,像覆了一层旧麻布,太阳则躲在那层旧麻布后,亮也亮不透,只勉强透出一团惨白轮廓,将整片原野照得既不明朗,也不温暖。
城下,晋军连营二十余里。
一道道营垒自西北一路铺到东南,拒马、鹿角、壕沟、木栅、箭楼、望台,层层叠叠,像一只只生了骨刺与铁牙的巨兽,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趴伏在洛阳四面,将这座东都一点一点咬住。
营垒之间,旗幡无数。
有沙陀旧部的黑底金纹狼旗,有各镇并入之军的杂色旌幢,也有新降军、募兵与辎重营所用的各色号旗。风一卷,那些旗面便成片成片地翻起来,猎猎作响,如千百张嘴在半空中一起鼓噪。若再向近处看,旗杆下头,则尽是甲士、战马、车驾、云梯、冲车、床弩、投石机与无数正在来回奔走的人影。
整片天地,都像被这一支正在缓缓收紧的大军给挤满了。
而洛阳——
便在这无数旗幡、兵甲、车轮与烟尘的围拢之中,显得越来越孤,也越来越旧。
高大的城墙仍在,宫阙的轮廓也仍在,定鼎门、阊阖门、建春门诸门楼依旧高踞于城垣之上,仿佛这座历经汉魏隋唐数百年兴衰的东都,至今仍能以一种近乎习惯的姿态,俯视城下这些想要啃它、咬它、把它一点一点拆下来的兵戈与野心。
可若真看得仔细,便会现,那份高大里,已透出了难以遮掩的疲相。
城头旗帜少了,垛口上的甲士也稀了。
有些墙砖边角处,甚至还残留着先前守城时被投石机砸裂的痕迹;有些女墙后,堆着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碎木、残盾与黑的血污。
更远处,城内坊市之间本该热闹的人间烟火,也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合围压得近乎窒息,只有寥寥几处炊烟,于阴沉天色之下极细极细地往上飘着,像是一个病人胸膛里还残余的最后几缕气。
城外原野之上,一列骑军自北而来。
骑军不算多,却极整肃,人人披甲,马蹄齐落,带起一路干硬浮土。最前头一杆大纛,晋字高悬,黑底之上金线盘绕,随着风势一抖,竟显得有几分张牙舞爪的张狂。
大纛之后,一骑银甲华袍,腰悬戏面,手提银枪。
枪不曾出势,人却已像一杆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的枪。
锋锐,张扬,也灼人。
正是李存勖。
他今日并未着寻常宫装,也未穿那等专用于殿上起舞的华丽戏袍,而是一身最适合临阵的银甲。只是那甲虽是战甲,却依旧比寻常甲胄更多几分不加遮掩的华贵:肩甲边沿镶着细细一层鎏金纹,护臂之上则暗暗錾着火云与凤尾纹路,至于披风,更是用极正的朱色压边,风一吹,便像一簇要在刀枪林立间烧起来的火。
他骑在马上,目光先扫过远处洛阳城墙,而后又缓缓扫过自己这边正自调动、集结、列阵的大军。
眼底极亮,亮得像火。
也亮得像一个人已将那柄梦了太久、想了太久、惦了太久的刀,终于真正提到了手里。
洛阳。
这可是洛阳。
不是邢州,不是相州,不是滑州,也不是虎牢关那等虽险却终究只是门户之地的关城。
这是梁国东都,是雄踞中原多年的梁国那最后的根基。
谁能先一步踏进这里,谁便等于是先一步把“天下”两个字,从天上拽下来了半截,挂在自己手里。
念及此处,李存勖指尖不自觉在枪杆上轻轻一敲。
很轻的一下,可那点轻微动静,却仍像是将他胸膛里那股子越压越高的气,轻轻拨亮了些。
他当然知道,梁国还未真正亡。
朱友贞还活着,梁国那支伐岐大军也仍在凤翔城外。
地方上更仍有不少梁臣、梁将、州府、关城与残兵旧部,名义上仍受着“大梁”这两字的号令。
可他更知道——
大势,已经压过来了。
压到了洛阳城头,压到了朱氏这座大厦那根最粗、也最不能断的中梁上。
只要再轻轻推上一把,这座大厦,便会在他眼前,轰然塌下去。
而到那时,他李存勖,便不再只是晋王世子,而是真正的李天下!
想到这里,李存勖唇角终于忍不住慢慢勾了起来。
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外溢的意气。
只不过,这份意气尚未真正漫开,一骑快马便已自西侧营垒疾驰而至,至近前猛地勒马,翻身下地,抱拳道:“殿下,郭公已率后军与辎重营赶到西北大营,请殿下移驾!”
郭公,郭崇韬。
李存勖眼神微微一动,心底那点因逼近洛阳而不断膨胀的火热,倒是稍稍往回收了半分。
郭崇韬到了。
如此,这一场围洛阳、取东都、拔梁根的最后一局,便算真正齐整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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