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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书肆的宋知有站在三楼窗边,看着街对面孙大锤的石匠铺门口那尊被唾沫星子和烂菜叶子反复洗礼的秦桧跪像,转头对唐新柔说:“让段师傅用陶土烧一批小跪像,掌心大小,摆在柜台旁边卖,五文钱一个。不用刻脸,跪姿就够了。”
唐新柔问她:“这有人买吗?”
宋知有把手里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读者来信拆开,头也不抬地说:“全京城的人都在往秦桧脸上吐唾沫,你觉得他们会舍不得花几文钱在自己家也摆一个?”
陶土跪像第一批烧出来的时候,丫丫觉得这玩意儿肯定卖不动——谁会在自己家书桌上摆个奸臣?
结果开售当天上午就被抢光了。
买的人里有白苍苍的老儒生,有穿着短褐的脚夫,有从军营里赶来轮休的兵士,还有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掏出五文钱的老太太,说她不识字,但《岳飞传》她让孙子念了两遍,这个跪着的人是害死岳爷爷的凶手,她要买一个放在窗台上,让日头天天晒着他。
与此同时,《京都小报》上刊登了一篇题为《说秦》的读者来论,大意是秦桧固然可恨,但京城百姓不该迁怒于所有姓秦的人,秦姓子弟更不必为此背负子无须有的罪责。
这场因《岳飞传》而起的情绪风暴,在席卷了京城每一个角落之后,终于在沸点之上,落下了一颗定心的锚。
李崇安把全营集合的令旗插在校场正中央的时候,营里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令旗是三面红旗,按往常的规矩,三面红旗是紧急集合,不是出征就是弹压。
几个百户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头盔都没戴正,刘大柱正在啃炊饼,一口饼噎在嗓子眼里,灌了好几口凉水才咽下去,跑到校场上还在打嗝。
李崇安站在点将台上,左手按着刀柄,右手举着一本蓝绫封皮的书。
不是兵书,不是阵图,不是兵部刚下来的换防令。
封皮上三个大字被晨光照得晃眼——《岳飞传》。
他把书举过头顶,嗓门不大,但校场四面都是黄土夯的围墙,每一个字都被围墙弹回来砸在每个兵士的耳朵里。
“都看见这本书了?你们营里最近不少人也在看,还有人在营房墙上抄《满江红》。好,今天不背词,今天背军纪!岳家军的军纪,就八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有个站在后排的新兵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比咱们营的规矩严多了”,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他一下。
李崇安把书放在点将台案上,往前跨了一步,两手撑着台沿,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人家岳家军,寒冬腊月睡在雪地里,老百姓开门请他们进屋暖和暖和,没有一个人进去,人家饿着肚子追金兵,路边就是庄稼地,没有一个人弯腰掰一穗苞米。再看看你们自己!”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炸雷一样滚过校场上空,“上个街买菜,跟卖菜的大娘为了几文钱吵得脸红脖子粗!前天还有人把人家摊子上的萝卜蹭掉了两斤,捡都不捡就走了!人家大娘告状告到营门口,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底下的兵士们头越来越低,连刘大柱都把脑袋往脖领子里缩了缩——那个蹭掉萝卜没捡的就是他手底下的兵。
“从今天起,”李崇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高不低,却比刚才那几声炸雷都重,“全营照岳家军的规矩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买菜单给钱,借物当天还,巡逻走路看着脚下,踩了人家摊子就赔,听明白没有!”
“明白!”几百号人的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杨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簌簌往下掉。
李崇安把刀拔出来,刀尖朝下往地上一插。“谁要是做不到,这把刀就是他的。”
邹云起站在第一排,从集合开始就没动过,像一根钉进冻土里的铁桩。
他是李崇安一手带出来的,北境驻守没掉过链子。
但他心里清楚——营里这帮小子,平时训练不含糊,可下了值走上街,跟百姓的鸡毛蒜皮从没断过。将军今天这番话,不是嘴上说说。
第二天,轮到邹云起带队出营巡逻。
他手底下那队兵从朱雀大街南头走到北头,步伐整齐,佩刀碰着甲胄叮叮当当的节奏一丝不乱。
经过菜市口的时候,走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兵不小心踩到了路边菜贩子铺在地上的菜叶子了。
这是摊子边上一片被掰下来不要的老叶子,本来就已经在地上搁了好一阵子。
那小兵一下子就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被踩得稀烂的菜叶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手忙脚乱把菜筐往后挪的小贩。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得笔直,朝那个小贩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踩了你的菜叶子。了,我赔你。”
小贩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瘦得像根竹竿,卖了大半辈子菜,被衙役撵过,被地痞讹过,被喝醉的兵痞掀过摊子,但从没有被一个穿军服的兵鞠躬道歉过。
他吓得把菜筐子往后一推,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蹭,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才把话吐全了:“不、不用了!就一片老叶子,不值钱!本来就是要扔的!”
小兵直起身来,表情严肃得跟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菜贩,是检阅他的将军。
“不行,我们将军说了,岳家军的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菜叶子也是百姓的财产,踩坏了就得赔。”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双手递过去,动作规矩得跟在营里双手接军令一样。
小贩接过铜板,低头看了看那枚在阳光下闪闪亮的小钱,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站得笔挺的小兵,嘴角抽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将军是不是最近在读什么书?”
“《岳飞传》。”
小兵把腰杆又挺了挺,声音响亮得半条街都听见了,“我们全营都在读。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我们也要学。”
邹云起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柄上的缠绳紧了紧。
他想起昨天夜里,将军把《岳飞传》翻到岳家军军纪那一页,在灯下批了一行字:“军纪不在刀上,在脚下。”
当时他没懂,现在他懂了。
军营确实很需要良好的军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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