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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一柄猝然戳破油画的利刃,尖锐地撕裂了所有暂时被肾上腺素和戏剧性对话掩盖的底色。它残忍地、毫不留情地捅破了那个被刻意遗忘的现实——惊心动魄的逃亡、枪口下的狂奔、甚至方才那场荒唐的告白,都不过是风暴眼的短暂平静。风暴之后,等待他谌巡的,绝非自由与新生,而是冰冷的手铐、漫长的审讯,以及注定到来的、高墙铁窗后的囚徒生涯。
车厢内,那因诡异对话而勉强松动些许的气氛,瞬间再度冻结,且比之前更加沉重。一股更复杂的、混合着现实冰冷与交易赤裸的寒意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谌巡脸上那副夸张的、用以活跃气氛的抗议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真实而坚硬的礁石。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没有任何笑意。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前座的两人,只是将身体彻底靠进椅背,把头转向车窗外。目光投向那片飞后退、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仿佛要穿透黑暗,看清自己早已注定的前路。
一场用未来自由换取当下救援的豪赌。
一笔用减刑年限交换沉默保密的交易。
很公平。
他早就知道。从决定救薛宜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开始为谌家那些烂账擦屁股时,这笔账就已经在心里算得明明白白。
“知道了知道了,”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敷衍,抬手象征性地捂了捂自己的耳朵,眼神却依旧望着窗外,没有焦点,“瞿总您尽管说您的‘苦衷’,我保证,非礼勿听,行了吧?”
那姿态,分明是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他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外,不再是参与者,甚至不是一个被允许共情的倾听者,仅仅是一个被交易捆绑的、被迫的“保密者”。
短暂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这一次,不再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的、泾渭分明的沉默。
这片寂静里,只回荡起瞿砚和低沉的声音,开始艰难地剖开那段尘封的往事。车轮碾过路面,出规律而持续的声响,载着这迟来的坦白,载着满车沉甸甸的、无从安放的心事与纠缠不清的过往,朝着京州越来越近的灯火,朝着那个谁也无法绕开的明天,疾驰而去。
盛则公寓的客厅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看到薛宜来的“安全,在回程”的定位共享,3个男人到底松了一口气,落地窗外,京州深夜的灯火疏疏落落,像是疲倦的眼睛,与室内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元肃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他猛地从沙上站起来,实木茶几被他膝盖撞得闷响一声。
“盛则,”他声音压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说清楚。楚季明那边,你们准备怎么办?”
元肃狠狠剐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尤商豫又钉回盛则脸上。
“我哥的事,我不会冲动的前提是,你和叶峥必须把你们手里的资料给我。”元肃往前逼近半步,影子被顶灯拉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同样,今晚的事,你有你的手段,我也自然有我的打算,尤商豫——”
他指名道姓,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和他在做建材生意。码头、仓储、物流,你们合作的条子批下来还没捂热吧?今晚他敢这么算计珠珠,摆明了没把你的脸面、没把你们那纸合作当回事!”
话音砸在地上,客厅里一片死寂。
尤商豫终于动了。
灯光落进他眼底,却没有映出丝毫光亮,只留下一片沉到极致的暗,像深冬封冻的湖面,死寂,冰冷,望不见底。他没有看元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的盛则,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没当回事。”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完成某个程序,极其缓慢地侧过脸,迎上元肃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手探进西装内袋,掏出来的不是烟盒,而是一部纯黑色的手机。拇指划过屏幕,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点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然后将屏幕转向两人。
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失了生气的面具。
“楚季明名下3家注册在保税区的空壳公司,过去六个月的异常流水。”尤商豫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明天会议的议程,“资金通过境外贸易公司、艺术品拍卖和虚构的咨询服务费走账,经过至少四层转手,最终有过八千万流入他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建材合作,”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我接近他核心财务系统的门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足以定罪的数字,像在检视一堆无关紧要的代码。
“3天之内,所有证据链——资金流转路径、关联方证词、伪造的合同与签章,都会整理好,递到经侦二支队队长桌上。立案回执的扫描件,现在已经在我律师的保险柜里了。”他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收回内袋,动作平稳得像在收拢一副无关紧要的牌,语气里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所以,今晚他敢碰阿薛,倒是给了我一个不错的由头——不必再跟他演戏,可以直接收网了。至于我和他之间的这点‘往来’,没必要向二位详细交代,那是我、他、还有尤家的事,我自会向该交代的人交代。”
他话锋在此处,微妙地停顿了。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但接下来,”尤商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元肃,最后落在盛则脸上,说出的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我可能会有点麻烦。我和阿薛的婚事,也会停止。她——”
“你说什么?”
元肃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浑话,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度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攥住了尤商豫的衬衫前襟,手臂肌肉贲起,几乎将人提离了地面。两人的脸瞬间迫近,呼吸可闻。
“尤商豫,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试试?!”元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火星,“什么叫婚事停止?!你当订婚是儿戏?!你当珠珠是什么?!”
尤商豫被他提着领子,身形有些不稳,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元肃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我会对外宣布,婚事作罢。”他重复,声音稳得可怕,仿佛在陈述明天天气,“和楚季明的‘生意’提早收网,我也得跟着脱一层皮。他手上……也有点东西,能让我进去待一阵子。虽然都是伪造的,但核查清楚,至少半年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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