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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仰首,凝望高处的梅花,默然无语。
郭放便不敢再言。
天子龙潜东宫之时,郭放便是他身边的小黄门。
如今天子践祚已逾十年,昔年同侪死的死贬的贬,郭放之所以能步步高升,以中常侍之身领黄门令之职,靠的就是懂天子,却又不够懂天子。
天子抬手拢住枝头梅花。
谢瓒府上侍女,今日见他怎会不知叩拜?
正旦次日是民间所称“回门之日”。
元会(1)后,天子即沐浴焚香,代太后回谢氏旧宅参拜外祖母,供香诵经一昼夜。
二十多年如一日,从未更改,此事已成朝野上下共识。
是故这一日,无人会不长眼地拜访谢侍中府上,免得冲撞代母尽孝的天子。
也唯有不知此事之人,才会将天子当做寻常贵客对待。
王氏性情骄悍,治家严苛,断不至于放任侍女无知至此。
天子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梅枝上轻轻一叩,枝桠积压的白雪便簌簌而落,露出其下含苞欲绽的红梅。
那么,是谢瓒之女闺中密友?
若真如此,何以穿着如此单薄?
“去,”半晌,天子忽而意味不明嗤笑一声,“将此物予她。”说着解开玄狐大氅丢给郭放,“顺带……瞧瞧那女子是何模样。”
郭放躬身应是,捧着大氅而去。
余光中天子折下枝头红梅,负手背身而去。
*
妙仪匆匆而行。
布履早被融化的雪水浸透,沐浴在寒风中的面颊与十指冻得没了知觉。内里却似有一团火在烧,热意渐渐蔓延开来。
她往冻僵的手心呵了口热气,就听见身后有咯吱的踩雪声传来。
“姑娘慢走。”那人见妙仪站住,躬身一礼,将手中大氅高举过头顶,“奴婢郭放,奉主君之名而来,请姑娘收下此物,以御风雪。”
妙仪见那领大氅浓黑似墨,出锋油亮,毛尖如针,华美非常。认出是方才那人身披之物,心底涌出一阵诧异。
她认定那人是个轻佻浪荡子,是故凡见了美貌女子必要出言调戏一二。这般男子,无论在阳羡抑或是那场赏花宴上,妙仪都见得太多。
只是入冬以来,府中从未给她裁制冬衣皮靴,反衬得这登徒子大善人一般。
妙仪始料未及,亦觉讽刺。
只是妙仪自认无功不受禄,何况如此暧昧之物,她又如何能受。正欲开口婉言拒绝,目光落在郭放面上,心头便是一沉。
郭放身形佝偻,低眉敛目,谦恭至极。额际与眼角皆生出细纹,应已年过半百,却仍是面白无须。
回想起来,他的声音似乎也较寻常男子尖细几分……
妙仪便双手接过大氅,不动声色挨近面颊。
细嗅之下,那炽烈的芬芳再度袭来,果是御用的龙涎香。
一时之间心中千头万绪,思及方才自己言行,只觉漫天冰雪兜头落下,直冻得她浑身僵硬,连齿列都在细细打颤。
偏偏此时揭破更难以收场,妙仪强自挤出笑意,轻声道:“郭先生请起。”
也只能装作不知。
郭放依言起身,不动声色打量眼前女子。
方才天子与此女交谈之时,他不敢近前,远望只见她青衣白裳,素净清丽,腰如薄柳纤细风流。如今细观,见她虽不施粉黛,仍肤光胜雪,虽浑无妆饰,更显清寂动人。
纵然早已算不得是个男人,纵然早看惯了未央宫中环肥燕瘦、百花争艳之景,郭放也不禁感叹,
清极生艳,寒极生秾。
浑如姑射神人。
只是如今一张素白的脸泛出冰冷的青气,嘴唇亦发紫,显见是冻得厉害。
郭放哎哟一声:“姑娘,这冰天雪地里没件御寒衣裳哪成啊?主君心善,万望姑娘切莫推辞。”
听他连连催促,妙仪也只得扬手披上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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