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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终是体面而温和的,以此间人的话讲,这叫天威。她发髻衣衫总是整齐有序,依时序季节流转而变化,讲究含蓄而雅正,要有什么得体从容的华贵之气。她说过,这种天家清贵便是一种见惯了富贵故而不以之为异的气度。
他没全明白,但显然这些人都认同这一点,至少是认同皇帝就是圣人这一点。
就是这样的人,从她嘴里说出活埋的话。
“……你,越来越像先帝了。”
“或许吧,”她似乎有些疲倦了,“皇帝做得久了,大约都要变成这样也说不定呢。”
她说:“其实我很怕被人篡位。表面上说着谁爱做谁做,但皇权一旦落手便不能再脱手。每个人都看着我的脸色行事,只想说我想听的话,从我手里获得一些东西。”
“钱财、声威、生杀予夺的权力。一旦借用皇权做过什么事,就永不能脱手了。”
妖精想了一会,问道:“我说真的,到底为什么,你能说杀谁就杀谁?为什么你杀了人,她们却不找你寻仇?你既没有我这样的力量,也没有什么魔法,到底为什么?”
“皇权。”皇帝忽而有些释然,“皇权。皇权就像是琉璃瓦上的黄金……”
法兰切斯卡横插一脚打断了她:“都琉璃瓦了哪来的黄金?那不是什么什么,釉么?”
“是啊,没有黄金,琉璃瓦上是明黄釉,只是日光照下看着像金子。皇权就是这么一样东西,靠的是远观之人的讹传,说,那是黄金。”皇帝仰头靠在椅背上,半偏过脸冲妖精笑,“只是所有人都信了这个讹传。很荒诞吧?”
“你们人,”妖精甩甩脑子,“我是一点看不懂。我以前见过沙漠里的人,他们每年有一个月要拜月亮,但是月亮能给他们什么呢,拜了有什么用呢。皇帝,拜了有什么用呢,她们说你会活一万年,可你长生不老是因为吃了人鱼肉做的丸子,不是因为你是皇帝。”
皇帝便笑:“看来你是不受权力蛊惑的妖精。”
妖精却道:“因为我没有心。”
哦,原来这才是答案。
皇帝忽觉可笑:“可你不是想要心么。”
“啊,是啊,”妖精点头,“听说是好东西。得到心的同类都再没见过,应该是乐得没边儿了。”
他换了一边跷二郎腿,半边身子便顺势倒在皇帝怀里:“我说真的,你到底要不要放过谢和春家里啊,她们可没惹着你。”他随手捏起皇帝鬓边碎发来,挂去耳后了,又戳了戳皇帝耳饰,一时心痒。
怎么忽然又转回去了呢。
皇帝瞥了妖精一眼,笑道:“原也没想着要重处,不过杀杀气焰也就是了。谢长风没了,她们在宫里只剩下和春一个靠山,这事一出难免病急乱投医露了尾巴,抓来做个筏子罢了。”
宫中人扯着身子妄图探听的所谓圣意,便在这么随意之时,由妖精这么轻易便得知了。
法兰切斯卡笑了一声:“得了,我去查查长宁的档案。要说个事去宫外简单得很,关键不是怎么送出去么。”
每天往来内宫的无非那么些人。
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御膳房的熟手,宫门的侍卫,内宫守备的执戟娘子,各宫里依例归家省亲的宫人,不过这些。
女官们只与长宁有接触,再不也只来清仪宫中与希形复命罢了,执戟娘子更是不入后宫;若说熟手与宫人……希形翻看起计簿来,皇帝这些日子忌讳禁中与外交通,连法兰切斯卡也查起此事来。
“……侍书。”他忽而合上簿子,将才翻过那本撕下两页,折进袖子里。
“我们去纯少君殿中看看有什么缺的。他、他在孝期不便出门,我们就去看看。”
他猛然站起身来,随手便将纸张丢进炭盆。
侍书随口问道:“公子,您这是烧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些记岔的东西,稍后再补上便是了。”希形笑道,脚下去踉跄了一下,“我们先去看看纯少君。”
他走进殿中时和春正在挠他那只狸奴儿。
这生灵自有一身光顺皮毛,摸起来厚实软塌,还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咕噜咕噜的鸣叫。
“希形你来啦,”他似乎难得有几分喜色,起身时还带了点笑,“我都说我这没什么缺的了你还……”
希形却突然打断了他:“你让这些人都下去。”
“怎么了……?”
“你让宫人们都下去,”希形重复了一遍,“快些,我有话与你说。”
“哦,哦……”和春招招手,让静静带着人都出了殿门。
宫人才出了门,希形跟着脚后跟亲自闩上大门,一转身压低声音道:“你让随云公公往外递消息了?你知不知道法兰切斯卡大人这几日正在严查此事!”
“我、我……我不过是与随云说了说陛下的意思……”和春面上现出几分茫然,瞪大了眼睛,“他传回江宁去了……?”
希形一跺脚按住和春肩膀:“不知道!法兰切斯卡大人都派出来了,必定是陛下得了什么风声,你与我说你到底做过没有,侍君私自内外交通是大忌!”
天子多疑,禁中风声不可外传。
“我……我不知道算不算……希形……我……”
“你说了?”
“我让随云与家里报个平安……”
希形十指骤然收紧了,掐得和春皱起眉头。
“好……我、我已经将出入记档隐下来了……你不要怕,和春,你不要怕……”他小声念叨起来,在次间踱步。
“陛下不会亲自查此事,只会让法兰切斯卡调查……要瞒过他眼睛,必须摆脱随云与你的联系……随云也不是自己出宫的……我把告假记档隐下来了,一时半刻法兰切斯卡查不到,陛下就不会知道……”
他在地毯上走过一圈,又走过一圈,他两脚越来越快,绕得地毯中央那朵菊也沉入暗影。
“希形,”和春两眼勾在他身上,半晌,忽然轻声道,“希形,我去与陛下认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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