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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女仍旧望着他,也不言语,就只是望着他。
终究是败给了她。冯玉京只得叹了口气,又坐回床沿道,“臣再陪殿下说说话可好?”
她这才见好收了,拖着软衾窝去书生怀里,“好,先生等我睡下再走。”
她的先生是不曾习过武的,身子软得很,清瘦的一支,竹子似的,挺拔颀长,立起来时也总是直直的,就是颇为单薄,偏生他总穿白衣,看着就显得格外轻,像是即刻便要羽化登仙一般。
“殿下今日缘何去那等地方呢?”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皇女的背脊,温声诱导起来。他初为师长时候她才八岁,一早便是如此哄她。只是到了如今还是改不了这习惯,她现下都是豆蔻年华了。
幸好有一道婚约在,可以包容下这等逾矩的亲密。
“同阿兄一道饮酒听曲罢了,没见识过嘛,先生也知道我做不了什么。”
玉京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是天家女,在那种地方难免坏了清誉。更何况去那处寻欢作乐之人能有几个是好相与的?万一殿下被轻薄了可怎么好?幸而蝶若姑娘明事理知大局,若今日这般胡闹,又还落了水,对殿下身子也不好。”
“我知道啦……”皇女在先生怀里动了动,却绝口不提以后再不去了之类的话。
玉京晓得她没打算就此罢休,才不作什么承诺,也实在拿她没法子,只好接着道,“现下正是议储的时候,三位殿下都要成年了,此时被御史参上一本,陛下在百官面前也难说话。”
“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但是先生,我不想做什么太子……阿兄就很好,阿琦也是很好的。”
“殿下,大殿下醉心风月,风流轻佻,多为直臣不喜;三殿**弱多病,性子又温婉柔顺,本就难堪大任;只有您与四殿下还有些声望,您是孝敬皇后长女,中宫元后嫡出,而四殿下年纪太小……”他没说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皇四子是前些年女皇高龄有妊产下的幼子,中宫无主,便依档记在宫里卢少君名下,名作“润珩”的。女皇分娩时年已四十有七,生产危急,以防万一还迎立了继后陈氏主持宫中事。产前女皇特召宣三省近臣入宫托孤,立下诏书传位皇二女,所幸有惊无险,终究是平安产下幼子。
只是从此后宫中三足鼎立,继后陈氏、贵君谢氏、世君卢氏各为一派。陈皇后以君后之尊拉拢先皇后三子;谢贵君在宫中经营多年,手下掌握了不少年轻侍君,又曾有抚养皇二女情分,与三女养父刘少君亦颇亲近;卢若得了幼子后晋位世君,他年方弱冠,又出身涿水卢氏,正是盛宠不断的时候,加上自拥幼子,也拉拔了不少观望的朝臣君侍,一时人心浮动,后宫时有不宁。
至于孝敬皇后的三个皇子女……坐山观虎斗,壁上观之,待几败俱伤而已。究竟他们年纪都已经大了,过几年都要出宫开府,届时女皇立嗣,总是在他们三个里转来转去。左右兄妹三个关系亲密,也并不甚在意是谁登上大宝。若老四和卢氏乖,他们三个也愿意辅佐一二;若不乖,实在危及性命……除了老四就是。
“我知道,现在被参私德有瑕,是给卢世君机会……”皇女懒懒地抱着书生的臂膀,“涿水卢氏自从有了阿珩一直削尖了脑袋想爬到太子的位置上,卢世君在宫里都快压过陈皇后了。”
其实她都知道。她和阿兄陪着母皇议事时都在一边旁听,现在一些折子还会给他们两个批阅。前朝后宫里那些事情她并非全然不闻不问。
只是不太想做这个太子而已。她也好,阿兄也好,大约都存了点丢开不做,日后辅佐阿琦的心思。左右女皇没有明着立储,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
“卢世君年纪轻,阿珩更是年幼,若母皇出什么意外,便是子少而父壮,怕有后苑祸国,也怕他们上位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们三个……先生,我知道,可我实在觉得疲于应付……我也没有想过要做……”
就像父后一般,也不想做君后罢了。
西配殿阿琦的住所已经熄了烛火,只她这边还亮着暖阁的灯。宫里的夜静得很,连虫鸣
都没几声。
冯玉京自然是头回宿在宫里,可见着时辰也晓得此时不该再逗留闺阁寝殿了。他起身欲往外间去,却耐不住殿下不松手,只蔫蔫地缠在身上,没办法,还是温声同她叙话,“三位殿下交好,又同为先皇后所出,兄妹友爱,本是好事,只是如今有了四殿下,难免有人生出些心思来。殿下通透,臣不便再多言。”
行经的腹痛如同绞刑,一下一下地在下腹绞紧了,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的……先生,”皇女撑着身子站起来,“我送送先生去外间歇了吧……今日胡言乱语了些,先生别放在心上。”她轻轻笑一笑,佯作不在意的样子,赤着脚便要送了玉京出门去。
他必定心软。
果不其然,见她这副模样,书生一下又舍不得起来,抬起手来却又停住,最后只抚了抚皇女的发髻。她已十分高挑了,早不是当初可以让他摸发顶的身量。
“殿下早些休息,臣就在外面呢。”
国朝女皇治世,加之自高皇帝起重用女臣,是以女子风气开放,女子初潮在有女孩的人家里乃是一件宣告成年的大喜事,遑论是在天家了。
虽然隔天御史台就连上了数十道参皇嗣同世子流连烟花之地的折子,以至于四人各被责罚,终究两位公主成年,女皇还是叫了礼部同宫正司挑了日子举行皇女们的及笄礼。待笄礼过了,皇二女便要迎冯玉京为侧君,届时还会一同立嗣。
只不过皇长女现下刚被参了一本,德行有亏,颇有些声量上书请立皇四子。
“老四才四岁,看不出人品德行来,来日再出此事,卿家也要请废?”女皇不轻不重地合上盖碗,“更何况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论嫡论长都该立恒阳王,改了明阳公主也是随众卿家意见,认为老大风流轻佻难负重任,如今竟还欲再改,卿家究竟是为何要借故动摇国本?”
女皇颇为不悦,当头就要扣下一顶谋权篡位的帽子来。她如今已过了天命之年,癸水渐稀,眼见着是极难再有子嗣了,便是寿数也不小,随时都有殡天的可能。这群文臣争着拥立幼子,实在难说存了什么心思。
再说……幼子生父非结发正室,如何比得过先皇后所出。
声量最大、上奏最长的这位是鸿胪寺卿徐静希。论起来他幼女徐有贞还是皇二女的伴读,若说党争也实非支持皇四子的料,老儒罢了。此时他被女皇扣下这般罪名,赶忙跪下大呼“不敢”。只是圣人言已出,坐实与否也全在女皇一念之间,若真要发作,他也只好做那儆猴的鸡。
“既是不敢,徐卿,你却说说为何频频劝朕改立啊?”
“臣不敢包藏私念,只是储君乃国朝根本,而三位殿下流连烟花,德行有亏,到底不适合储君之位。”
“那便是请立老四了?”女皇敲了敲桌案,“卿家熟读周礼,天下岂有嫡出子女在世而立庶出的?”
皇长子同皇二女两个被议论的当事人就站在一边旁听随侍。虽然是说前日里流连烟花,两人却神色自若,毫无窘迫之态,反倒是此时皇二女拱了拱手站出来,道,“儿臣身为天家女,流连烟花之地德行有亏,自知不配为国之本。徐大人言四弟身份贵重,卢世君亦是高门出身,少俊儿郎,正当盛年,儿臣自愿为佐。”
明着是说自己德不配位,实际却是在点卢世君父壮子少,又是世族高门出身,威胁皇权。明里暗里却偏不说请立老四,只说愿意辅佐……女皇不禁微笑,以退为进,还算可以。
只可惜徐静希是个老实人,听了知道皇女意思,却想不出什么驳辞,反被皇长子抢了先。恒阳王笑眯眯地,半步出列,行全了礼才道:“四弟诞育前,陛下已秘密下诏立二妹为储,托孤旧事仍在,如今不过是补全仪礼罢了,到底我朝以礼治天下,礼不成则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怕引来祸患。还请陛下早日为二妹行笄礼,也好正东宫之名。”经他一托,则又成了早已立储只欠完礼的话头来。这个儿子喜欢把人带进沟里,倒比女儿更擅长谋夺人心。
兄妹两个才十来岁,倒也学会一唱一和了。女皇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是十七岁登基,老二虽还嫩着,老大却已经到了年纪了。
“徐卿,你可还有什么话说?”女皇半倚到龙椅上。徐静希勉强算得老二一党,只可惜太看重礼法,平素自诩直臣诤臣,左右几派全得罪完了,当不得大用——此刻拉来杀杀老四一党的气焰倒正合适。
“臣……臣无话可说,陛下金口玉言,二殿下已为储君,难以更改。只是如今德行有亏,应当朝请罪,请按律罚。”
按律,朝廷命官流连烟花,若无他罪,当罚俸三月,禁考成一载。三位殿下哪有什么任命,故而也只能罚俸罢了。
“瑶儿,顼儿,你们也听见了,三月罚俸是逃不了的。”
“儿臣叩谢圣恩。”
这边好容易陪着议事完了,却是到了经筵日讲的时候,中间没个休息。偏生冯玉京近日在教她理各地风土民情、钱粮赋税,借了户部积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地核算,还有些子商货流通、银钱贵贱的东西要看;下午赵准也是教她和赵殷兵家诡道、奇门遁甲——都是些最复杂最难理的玩意儿。这两个人都是一丝不苟地教,自然也要学生一丝不苟地学,一点马虎都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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