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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似还有些絮絮喃喃,但姬烨煜没有再听。
他从廊柱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默然回到院中书房。
“公子,轩公子已答应赴宴,可还要做些别的准备?”
姬烨煜抬起沉重的眼帘,神思混沌,唇瓣微动似欲言语。
侍从躬身静候良久,仍未等到回应,忍不住将眼珠往上滚,试探着喊了声:“公子?”
“……不必,退下吧。”
……
夜幕里一转冰轮高挂,照得四下霜白,风裹着冬月的寒凉横冲直撞,却被亭角垂下的毡帘阻隔,剩下丁点被撞碎的残骸从缝隙间爬进,也被炉中跃动的火舌烤化。
一只洁净纤长的手将广袖捋起,而后用竹夹取了茶饼,在炉上炙烤。
浅淡的茶雾裹着浓郁的茶香散逸,随着煎茶的工序一道道进行,愈发叫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最后将白瓷杯盏递出时,对面人忽而扫兴道:“这般时令,喝什么茶?”
那手顿了一瞬,随即杯盏倾斜,精心煎出的茶汤喂给烧得正旺的炭火。
“兄长说得是。”姬鹤轩恭顺地应道。
几乎是“兄长”二字一入耳,姬烨煜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自己算他哪门子的兄长?小门小户出身的东西,尽知道乱攀亲。
碍于毒药的威胁,姬烨煜强忍住拂袖而去的念头,拍了拍手,不过几息,便有侍女奉酒而来。
他目光隐晦地朝来人面上扫了一眼,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侍女,目光再往后探,毡帘却已闭合,窥不到半分。
莫不是事到临头,胆小生畏了?
姬烨煜心头生出几分不耐,余光略过朝他举来的酒杯,兀自抬腕,将杯中酒饮尽。
那酒杯尴尬地在半空悬了片刻,默然后撤。
“兄长今日怎么有兴致邀我共饮?”姬鹤轩道。
“怎么,我还请不动你了?”姬烨煜眼都没抬,反手将婢女手中的酒壶夺走,将空杯重新斟满,“……母亲被那群无知女眷给气病了,你也不知道来探望一二,枉母亲平日那般惦念你!”
姬鹤轩眸光亮了些,忙解释道:“我差人送了山参和燕窝来,只是白日实在脱不开身,夜里又恐扰了夫人休息,这才未亲至。”
姬烨煜撩起眼,见对面人已连饮三杯致歉,面色稍霁,只是语气仍透着冷淡:“你倒是事务繁忙,不似我,整日闲居府里,无所事事。”
“夫人抱恙在身,兄长孝心赤诚,自是以侍奉母亲为重,至于那些琐碎杂务,吩咐下去,交由旁人处置便是。”
二人一来一往间,席间气氛竟也能称得上融洽。
说到底,姬鹤轩的言行举止实在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来。
姬烨煜两指捻着杯口缓缓摩挲着,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晦暗翻涌的思绪。这毕竟是父亲倚重的心腹,难道真要因为一时意气,就轻易扔给刺客处置?
“你——”
“兄长。”
姬烨煜甫一开口,便被对方递来得半块玉珏截断了话语。他定睛细看,脸上血色骤然褪尽。
“物归原主,”姬鹤轩眉眼含笑,温声叮嘱道,“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只肖差人同我说一声便好,何必以身犯险?”
他指尖颤了下,接过玉珏,无意识地收拢五指,任断裂的玉料硌入掌心,借着一丝锐痛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勉力扯动唇角,道:“……有劳了。”
“兄长与我之间,何必言谢?”
毡帘缝隙间忽有火光一闪而逝。
姬烨煜忽然起身,展露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不慎被这玉划了手,容我先去处理下伤口,你且……稍候片刻。”
话罢,便掀帘大步而出。
廊庑空寂,唯有两侧的灯笼里的烛火犹自不安地跃动,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光影尽头,是个做婢女打扮的人,面上却带了一张粗劣的傩面——青面獠牙在这片忽明忽暗的晦色中,愈显阴森可怖。
早先姬烨煜便借故遣散了周遭仆从,是以,此时此刻,可能候在此的人,唯有一个。
姬烨煜凝视着那张傩面,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将玉珏藏入袖中,压低声音催促道:“人我已诱至此,解药呢?”
“在你书房第二排架子上的青瓷瓶里。”
得了答案,姬烨煜面色稍缓,当即转身沿廊疾行。至尽头转入另一条廊道时,他脚步稍顿,只一瞬迟疑,便纵身翻出栏杆,匿于假山后的阴影里——只等那刺客从亭中,便可唤人合围,一箭双雕。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忽有银芒裂空。
一箭穿喉。
……
轻悄的脚步声伴着金属碰撞的细响向亭子靠近,想来是前来奉酒的婢女。
待那脚步声在毡帘外停驻,姬鹤轩方开口道:“兄长伤了手,不便饮酒,撤下去吧。”
夜风缥缈,似将婢女怯懦的应答声吹得碎散。
姬鹤轩微微蹙眉,心头某名掠过一丝异样,正欲追问,却见一点寒芒乍起,射灭亭中烛火。紧接着第二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刺他面门。
他迅疾侧身闪躲,奈何仍是不及,被箭锋擦着鬓角而过,削落半缕青丝。
回首望去,箭镞已深深没入亭柱,尾羽犹颤。未及定神,一道剑光如冷电骤亮,直取心口而来。
姬鹤轩猛地后仰,电光石火间,手腕翻转,腰间软剑抻出,恰格挡柱对方攻向咽喉的第二剑。两刃相撞,剑声争鸣,银亮的剑刃倒映出他冷厉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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