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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尼在黑暗里开着车,不知道要去哪里。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秋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去,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开着,直到车子不知不觉地停在了一家药房门口。
他坐在车里,看着药房橘黄色的灯光在雨里晕开一圈光晕,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车。
买了两罐安眠药,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不用,把两罐药塞进外套口袋里,出门,上车,继续开。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法国国际航空站的停车场在雨夜里显得空旷而寂静,零星几辆车停在灯柱下,光圈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出一片摇晃的光影。
东尼把车停好,没有熄火,让暖气继续运作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第一张是他偷拍的——勇坐在窗边吃早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什么都不知道地吃着,吃得很认真。东尼记得拍这张的时候,心想这个人连吃饭都那么好看,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
下一张是铁塔。他们并排站着,勇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都笑着,笑得很真,笑得像是那一刻什么烦恼都没有。
再下一张,是勇在厨房熬肉骨茶,背对着镜头,围裙系得有点歪,腰板却挺得很直,像个认真做事的人。
东尼就这样一张一张地翻着,翻得很慢,生怕漏掉了哪个细节。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声打在车顶上,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他看见那则新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应该瞒。他只是捨不得,捨不得那种每天早上醒来旁边有人的感觉,捨不得一起吃饭、一起闹、一起睡着的日子。四十多年了,他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过成那个样子,原来有人在身边,连空气都是不一样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没想到只要尝过一次有人陪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勇说他自私,他承认。
他也想过,也许勇恢復记忆之后不会走,也许他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也许两个人可以想办法——但他知道那只是自己骗自己。勇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一个连自己失忆、身无分文、落魄到需要借住在陌生人家里,都始终保持着那份篤定和自尊的人。那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是错的,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更不会给别人留退路。东尼骗了他,而且骗的不只是感情,还有他一生的心血——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算勇曾经有多爱他,也不够抵消。
勇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的人。
那句话反覆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
是啊,他确实不单纯。他以为自己做不出什么坏事,原来在爱情面前,他跟任何人都一样自私,一样懦弱。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停在萤幕上——是那个在埃菲尔铁塔顶层的角落,勇把他揽进怀里,风吹过来,两个人的头都乱了,灯火在他们身后璀璨地铺开,像是整个巴黎都在替他们庆祝。
东尼盯着那张照片,直到视线开始模糊。
他没办法一个人把这些照片带着继续活下去。他不是那种够强大的人,强到可以把一段感情好好地收进心里,然后继续过日子。他没有那个本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罐安眠药,放在腿上,又看了看手机萤幕上的那张照片。
谢谢你,风。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辈子有人爱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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