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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煌北境,赤地千里。
自去岁秋末起,便再未见过一滴像样的雨。龟裂的土地张着干渴的嘴,稀稀拉拉的枯草在热风中无力摇曳。冬麦几乎绝收,春播更成奢望。
祸不单行。
刚入夏,遮天蔽日的蝗群自更北的荒原席卷而来,如一片移动的、出恐怖嗡鸣的黄褐色云层,所过之处,仅存的那点绿色也被啃噬殆尽,连树皮都未能幸免。
旱魃与蝗神,联手榨干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生机。
孙石头一家,便住在北境三州中最靠北的塬上村。
家里原有十二亩薄田,一头瘦驴。往年风调雨顺时,缴纳完官粮田赋,再扣除种子、耕牛租子,剩下的勉强能让五口人不至于饿死。
去年旱了半季,收成减了大半,官府的“抗旱捐”“保苗税”却一文不能少。孙石头咬牙卖了瘦驴,又借了里正老爷三斗“救命粮”——利息是五分,利滚利。
熬到今年开春,地里连草都不长了。蝗虫过后,更是颗粒无收。
官府的催税吏和里正家的狗腿子,却来得更勤了。
“孙石头!去年的欠粮,今年的丁税、剿匪捐、河道维护费……合计三两七钱银子!交不出来?拿地抵!拿人抵!”
破旧的院门外,凶神恶煞的吆喝伴着踹门的巨响。
屋内,孙石头蜷缩在角落,抱着头。妻子桂花紧紧搂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儿子,小女儿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连哭都不敢大声。
地?早就抵押给里正了,只是还没过契。
人?除了这一把骨头,还有什么?
绝望,像冰冷沉重的铁锈,糊住了心肺,让人喘不过气。
夜里,同村的王瘸子偷偷摸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狂热:
“石头哥!不能等死了!南边!宁国!”
“我表亲前个月逃过去的,托人捎了信回来!说那边官府正颁什么《垦荒令》!流民过去,分荒地,免赋五年!官家还借种子、借农具!”
“真的?”孙石头猛地抓住王瘸子的胳膊,手指掐得白。
“千真万确!信上说,过去了,只要肯下力气,就有活路!总比在这里等着被扒皮抽筋、卖儿卖女强!”
孙石头看着角落里瑟瑟抖的妻儿,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眼里那点死灰,慢慢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走!
必须走!
第二天深夜,孙石头一家,连同王瘸子等七八户同样活不下去的村民,凑了点最后的口粮,拖儿带女,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踏上了南逃之路。
一路艰辛,难以尽述。
躲开官道上的盘查哨卡,钻山沟,走野径。吃野菜,啃树皮,喝泥洼里的脏水。两个儿子脚底磨出血泡,小女儿起了高烧,桂花急得直掉眼泪,却连口热水都烧不起。
途中,又有几户逃荒的加入,队伍慢慢扩大到二十几口。
有人撑不住,倒在了路上,再也起不来。
有人被巡边的云煌兵丁现,冲散了,不知死活。
孙石头只知道死死拉着家人的手,朝着南方,那个据说有“免赋分田”希望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着灌了铅般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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