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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赵家庄十里外的李家庄,庄主李扒皮就很不痛快。
李扒皮本名李富贵,家有良田两百亩,庄户数十家,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土财主。以往,赵家庄乃至附近几个村的农户,多是他的佃户,或欠着他的印子钱。
《育民令》和《垦荒令》推行以来,官府清丈土地,打击隐田,又鼓励流民垦荒、自耕农免税,李扒皮手里攥着的地,好些佃户要么赎身买了荒地自立门户去了,要么要求减租。
往年这时候,正是青黄不接,他放印子钱、低价收佃户青苗的好时节。
可今年,赵老栓这样的“榜样”立在那里,官府真金白银地赏,真真切切地免税,还帮着买新农具、办织坊、开学堂……那些泥腿子们腰杆硬了,心思活了,来借印子钱的少了,肯贱卖青苗的更是寥寥无几!
李扒皮觉得,自己的权威和钱袋子,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更让他恼火的是,连他庄子里的长工佃户,私下议论时,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新朝”“陛下”的感激,对他这个老爷,却少了往日的毕恭毕敬。
这还了得?!
“不能让他们这么舒坦!”
李扒皮招来几个心腹狗腿子,阴着脸吩咐:
“去,给附近几个村都传传话。就说……那《育民令》是朝廷的套!现在给你点甜头,让你可劲生,等孩子养大了,正好拉去当兵填沟壑!多子不是福,是催命符!还有那免税,谁知道能免几年?到时候秋后算账,连本带利,倾家荡产也还不起!”
“赵老栓家?哼,枪打出头鸟!让他现在得意,有他哭的时候!”
谣言像毒草,开始在暗地里流传。
有些胆子小、心思多的农户听了,心里不免打起鼓来。看着自家婆娘微微隆起的小腹,或是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孩,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和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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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也传到了赵老栓耳朵里。
这天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大槐树,几个老伙计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来了,神色有些尴尬。
赵老栓问了几句,明白了原委。
他没像往常那样闷头走开,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老伙计,也面对树下越来越多的村民。
他指着自家堂屋方向,那里,“孝悌和睦”的匾额在夕阳余晖下依旧清晰。
“老少爷们!”
赵老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俺赵老栓,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大字不识一个。可俺知道,啥叫实在!”
“陛下免了俺家三年丁税,白纸黑字,县衙盖了大印的!二十两赏银,是官老爷亲手递到俺手里的!新犁好使不好使,地里的苗知道!丫蛋上学堂花不花钱,俺家账本知道!婆娘去织坊挣没挣钱,俺家饭桌知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李家庄的方向,嗓门陡然提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硬气:
“那些躲在阴沟里嚼舌根子的,说陛下给甜头是要拉娃去当兵、秋后算账的……俺呸!”
“他们给过咱啥甜头?是让咱娃上得起学?还是让咱婆娘挣得到钱?是给咱新犁?还是给咱挂金匾?”
“他们只会扒在咱身上喝血!青黄不接时抬高价!遇上灾年逼卖儿卖女!”
赵老栓胸口起伏,黑脸上泛着红光:
“俺把话撂这儿!俺信陛下的新政!俺就愿意多生娃!把娃养得壮壮的,识文断字!将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要人保家卫国,俺家娃第一个去!总好过被那些黑心肝的扒皮老爷敲骨吸髓,一辈子当牛做马,死了连口薄棺材都挣不下!”
一番话,掷地有声。
槐树下鸦雀无声。
许多村民脸上露出思索、认同,乃至羞愧的神色。
是啊,皇帝远在天边,可陛下给的好处,是真真切切落在自己碗里、穿在自己身上、写在自己田契上的。
那些老爷们的狠毒和盘剥,却是几辈子人都忘不掉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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