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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他想起另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也被留在那座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到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少年。
南无歇从来没跟他说过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脚步声在青砖上走过,停在门口。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温不迟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就是这个人?
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
“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这回话多了。
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这话你都敢说?
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那该操心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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