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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无歇也笑了,同样饮尽杯中酒,虽然晁澈云未曾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但彼此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和疏离感已消弭大半,一种基于互相认可能力、并意识到未来可能存在共同利益的微妙默契,正在悄然形成,与晁家这位心思玲珑、手段不凡的二公子达成此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他南无歇今晚这顿饭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可惜破冰的前摇太久,吃撑了。
窗外,夜色已深,运河上的灯火却愈发璀璨,映照着京城永不落幕的繁华与暗流。
***
江南一场风波以官场的彻底倾覆与栾家的败亡而告终,栾序承锒铛入狱,其经营多年的江南私盐网络被连根拔起,收受过栾家贿赂的地方官员或罢黜或下狱,婺州乃至整个江南官场为之震荡,元气大伤。
然而,这场雷霆清算的尽头,却并非所有势力都伤筋动骨。
嵇家虽失了栾家这一在江南钱粮地上的重要臂助,亦痛失对江南大半商路的掌控,其根基却并未从根部动摇瓦解,嵇舟深谙壁虎断尾、弃卒保帅之道,早已斩断多数明面牵连,更借金大林之死,将一切罪责牢牢锁在江南一隅。
不过,大厦之基未倾,而榱题却损,根柢虽固,枝干已遭斧斤,嵇家在京中的权势地位终究是因江南粮仓与财路的萎缩而透出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虚浮。
与此相对,在此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谛听台与天督府则迎来了权力的扩张,朝会之上李升论功行赏,干纲独断,将一支直属于天子专司侦缉要案、护卫京畿机密之责的精锐武力“鹰骧卫”的指挥之权正式交予了温不迟。
鹰骧卫虽人数不及禁军,却皆乃百中选一的精锐,更兼有直奏之权,其授意意味着温不迟与其执掌的谛听台权柄更胜往昔,如虎添翼。
而司徒空所领的天督府则被赋予了统筹京畿巡防事务之责,原本分散于五城兵马司的部分权限被收归其下,使其对京城内外动向的掌控力大为增强,声威一时无两。
江南硝烟方散,京师的又一场无声大战却已随着春风悄然拉开序幕。
春闱会试将至,各地举子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已如百川汇海般涌入京城,一时之间,京中客栈爆满,茶楼酒肆间随处可见身着襕衫、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子。
京畿防务由此骤然吃紧,晁允平所辖的禁军与司徒空新接手的巡防营皆不敢怠慢,日夜巡视。
可科举这件事儿哪里是光靠“防”就能确保无死角的呢?
自古以来这科举考场便从未仅仅是学子们比拼才学的圣地,更是朝中各方势力角逐、预埋新枝的必争之地,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即将鱼跃龙门的举人,早在放榜之前暗中的交锋便已如火如荼。诸多举人,人还未至京师,名帖或许已悄然递入了某些朱门府邸,更有什者早已拜在某位朝中大佬门下,自称“门生”,以求奥援。
这是历朝历代皆难以根治之痼疾,官员借此笼络英才,铺设关系网络,巩固自身派系,而举子们亦需寻得靠山,以期在仕途起步之初便能得人提携。各代皇帝并非不知,然水至清则无鱼,若强行彻底清查杜绝,势必引得朝堂人人自危,恐动摇统治根基,故历代帝王大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程度上加以限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今岁因着江南之事此风尤甚,朝局暗流涌动,新旧势力需借机补充新鲜血液,壮大己身,值此当口,御史大夫燕东山于朝会之上,在一片关于主考官人选的争论声中,慨然出列,掷地有声地提出一项议案:
“陛下,臣以为,春闱关系为国选材之大计,必要一位清望足以服众、学问足以楷模天下之人主持,为天下寒士广开正道之门。苏家世代清流,书香传世,苏老太爷更是海内文宗,士林楷模,若由苏家主导此次春闱,必能令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旋即泛起些许低语,燕东山此议虽只字未提“徇私舞弊”之厉疾,但却不偏不倚,直接割断了这歪风最核心的纽带。
龙椅之上的李升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
他早就开始头疼了,无论是吏部还是礼部,若再由势力庞大的门阀主导科考,其门下不知又要添多少“私人”,于皇权绝非益事,扶持相对超然的苏家,正可借此平衡朝局,符合帝王制衡之术。
御史中丞晏秋深谙为官之道,他瞄了一眼高座上的君王,又看了一眼自家老大,铿锵复议。
当然,义是大义,但作壁上观之心也是有的,这众矢之的的烫手山芋只要不砸在自己手里,抛给谁都行。
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二位爱卿所言甚是。”李升缓缓开口,“苏家清望确是不二人选。”
然而,旨意易下,事却难定。
苏老太爷年事已高,精力早已不济,近年来更是深居简出,那么,燕东山口中“由苏家主导”,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目标,便只剩下一个人。
苏家贵子沉寂已久、却无人敢小觑其才学影响,请他出山,谈何容易?
无人不晓苏湛彧自四五年前便近乎自我放逐,闭门谢客,连宫中数次宣召授课的美意都被他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皇帝固然可下一道圣旨强行任命,但对于苏湛彧这般性情高洁又深受士林敬重之人,强逼非但无用,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寒了天下文人之心。
于是,这看似众望所归、合情合理的提议,最终却落在了如何叩开那扇紧闭的苏府大门之上。
各位心向清明之臣谁能说动苏湛彧重出江湖,执掌今科春闱,谁便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先拔头筹。
当然,无数双阻止的手也正不遗余力的探入此中。
***
晁澈云自从同南无歇吃了那顿饭后,脑海里就始终反复盘桓着同一个难题:如何说服苏湛彧?
这事儿对他晁澈云来说,那简直是比提刀造反还要无从下手的事。
他正想的头痛欲裂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阿云,还没歇息?”
兄长晁允平的声音隔着门版传来。
晁澈云迅速收敛了面上过于外露的烦忧,起身开门:“大哥,这么晚了,你才下值?”
晁允平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走进来,他一身禁军常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遮掩不住的操劳后的疲惫。
“回来的路上看到有老翁卖百合莲子羹,想着三妹爱吃甜,就买了些,方才见你斋里还亮着灯,特意来给你送一碗。”他将甜汤放在书案上,“我近来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你们,你自己要多注意身子。”
晁允平身为禁军统领,负责皇城安危,职责重大,如今京中因春闱在即,各方势力涌动,人员复杂,本就绷紧了一根弦,偏偏李升又将部分京畿巡防之责划给了天督府,鹰骧卫又归了谛听台调遣。这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京城的防护网,温不迟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司徒空经验老到行事雷厉,有他们从旁协助确能查漏补缺,避免许多潜在乱子。
但福兮祸所伏,这两个衙门那可都是皇权面前的核心机构,尤其是年纪轻轻却手握重权的温不迟,在朝中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明里暗里的敌人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人想在这防务交接、权力重新划分的敏感时期,给他们使绊子,甚至不惜制造事端。而一旦皇城或京畿防务出半点纰漏,他这位禁军统领自然也是逃不掉责任的,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些日子压力可不小。
但他性情简单耿直,虽知其中利害,却并未过多抱怨,只更加勤勉谨慎,力求不出差错。
晁澈云端起甜汤,说:“多谢大哥。”他看着兄长眼下的淡青,也慰心道:“大哥你也多歇歇,巡防之事虽重,也莫要太过劳神。”
晁允平摆摆手,在弟弟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无妨,分内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着用词,目光看向晁澈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切,“阿云,你可听闻昨日朝会上,燕御史提议由苏家主持今科春闱的事?”
晁澈云舀了一勺甜汤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这可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晁允平语气有些发愁,“苏老太爷年事已高,定然无法操劳,那最终这人选恐怕还得落在苏公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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