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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自掘坟墓,”南无歇的语气很笃定,“尹千风想借百姓的势,可百姓要的是粮和药,不是谁来掌权,她要是给不了活路,用不了一日,就得被百姓赶出去,他们没那么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底下的人,千宸阁的人进城先别动手,等他们闹起来,州府的人慌了手脚,咱们再‘平乱’,到时候,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是。”
等卫清禾走了,南无歇重新打开窗,望着歙州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今夜这头巨兽就要醒了,而南无歇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藏在皮毛下的烂肉,一点点被撕下来。
尹千风猜得对,各取所需,他要的是歙州干净些,她要的是借势而起,至于最后谁能如愿……
那就得看谁更懂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夜半,三更的梆子刚敲完了第二响,城西城墙的阴影里就钻出来几十个黑影。
领头的是千宸阁的三当家沈括,青布包头,短刀别在腰后,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根下的官差抱着长枪打盹,涎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按二当家的计划走。”沈括压低声音,随后几十人分成三队,像水渗进沙地似的没入黑暗。
北街的粮库外,两个官差正靠着门柱赌钱,铜钱在手里抛得叮当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头,就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短刀贴着脖颈划过,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二队的人撬开库门,一股陈米的霉味涌出来,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只见粮囤堆到梁上,多半都已生了虫。
其中一人踹了踹粮囤,“按二当家的令,只搬新粮,让百姓好好看看。”
医坊那边更顺利,守夜的药童趴在柜台上打盹,几个黑衣人翻后窗进去,药架上的药材还带着潮味,细辛、当归、金银花……都是治时疫的常用药。
他们没动谛听台贴了封条的“救命药”,只把寻常药材往麻袋里装,动作轻得像偷米的耗子。
南街的巷子里,二队的人正挨着门敲,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看见他们腰间的银鱼符,吓得要关门,却被人抵住。
“老丈别怕,我们是来送粮的。”
“送粮?”老汉的嘴皮子抖得像筛糠,“官差说……说粮早就没了。”
“那是他们骗你。”黑衣人把半袋糙米塞进他怀里,“州府的粮仓堆着呢,就是不给百姓发,你要是想讨个说法,现在去正街,好多人都在那儿。”
老汉抱着粮袋,看着黑衣人们敲下一家的门,忽然喊住他们:“我儿子……我儿子前两天被官差打了,能去吗?”
“能。”黑衣人头也不回,“去了就知道,不止你家受委屈。”
寅时的露水打湿了路面,正街已经聚了能有上百号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沈括混在人群里,听着越来越响的议论,忽然朝着州府的方向喊了一声:“听说了吗?周大人昨晚还在喝参汤,咱们的粮都被他锁在库里霉着!”
“真的假的?”有人追问。
“千真万确!”一个刚领到粮的汉子举着麻袋,“千宸阁的人刚送了粮,说州府的粮仓堆到顶,就是不给咱们发!”
“那还等什么?去州府要粮啊!”
话音落地,一片叽叽喳喳,不知是谁先动的脚,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州府衙门涌。
州府后的宅邸里的鸡刚啼了一声,周显宗正趴在案头打盹,昨夜跟嵇舟、栾序承算赈灾粮的账目,算到后半夜才眯了会儿。
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开了大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把他惊得一哆嗦,脑袋直接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脸。
“怎么了怎么了?”他手忙脚乱地抹脸,砚台“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这是怎么了?”
贴身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大、大人!不好了!好多百姓……好多百姓堵在门口,喊着要粮,要杀进来了!”
“百姓?”周显宗懵了,抓着小厮的胳膊使劲晃,“好端端的,百姓来闹什么?不是刚发过粮吗?”
“发的都是陈米烂菜!”小厮带着哭腔,“他们说……说看见千宸阁的人从粮仓里搬新粮,说咱们把好粮藏起来了!”
周显宗这才知道,府衙发的赈灾粮竟不知让手底下哪一层的人给偷梁换柱贪了,但他此刻知道也已经晚了,自己从前百般护着“自己人”,亲手造下的孽此刻也只能亲身偿还。
小厮的话刚落地,前院已经传来“哐当”的砸门声,夹杂着无数人的怒吼,像闷雷似的滚过。
周显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扶着案头才站稳:“快!快叫官差!让他们把人拦住!”
“拦、拦不住啊!”小厮指着窗外,“他们人太多了,大半座城的人都来了!”
周显宗慌忙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涌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人扛着拆下来的门板,正往正厅撞。
官差们举着刀吆喝,被挤得连连后退,有个年轻官差吓得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人群绊倒,紧接着无数只脚踩了上去,连惨叫都没发全。
“我的娘啊……”周显宗腿肚子转筋,一边瘸着一边往后院跑去。
后院的几名同知也是被吓的肝颤:“周大人!快逃!他们这是反了!”
周显宗脑子懵得嗡嗡响,“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哪来的邪风!”其中一名同知拽着他往假山跑,“别管那么多了,我在假山后挖过密道,能通到城外!再不走,咱们都得被踩成肉泥!”
周显宗被他拽着跑,脚下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嘟囔着:“那官差怎么办?州府怎么办?”
“命都要没了,还管官差州府!”那人的声音尖利,“跑出去还有活路!”
几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假山后的密道,刚把石板盖好,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一声。
正厅的门被撞塌了,无数双脚踩过天井,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要把州府的地皮掀起来。
密道里又黑又潮,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周显宗摸着石壁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戚家怎么办?他们家在南街,人肯定跑不了。”
“管他娘的戚家!”那同知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狠,“戚谌徽不是能耐吗?让他跟百姓讲道理去!咱们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周显宗没说话,只是喘得越来越急,他忽然想起王二柱的娘,想起那些发着霉的粮,想起被打死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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