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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容安走进来,先规矩地福了福身,才笑着走近:“女儿刚去看了今年新裁的衣裳,样子都好看。额娘,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给女儿做件新袄可好?除夕穿。”
“好好好,你喜欢就做。”章佳氏满口答应,拉着女儿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宠溺。
鄂尔泰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心头那点焦躁烦闷,也被抚平了些。这是他中年得来的独女,如珠如宝,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容安来了。”
鄂尔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额娘正为年礼烦心呢,你来得正好,替你额娘参详参详。”
鄂容安眨了眨眼,笑道:“阿玛又偷懒,把这些事推给额娘和女儿。不过嘛……”
她俏皮地歪了歪头:“女儿倒是觉得,送礼贵在心意,倒不在厚薄。就像给宫里贵太妃的礼,她老人家久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按礼数,再加些真正费心思、合时宜的东西,比如女儿前些日子跟着师傅学的,用梅花和柏子做的安神香囊,虽然不值钱,但女儿亲手做的,也是一份心意,比那些冷冰冰的金玉更暖人些。额娘说是不是?”
她声音清脆,想法也单纯善良。章佳氏听得连连点头:“我儿说得是,是这个理儿。”
鄂尔泰看着女儿天真明媚的笑脸,听着她善良体贴的话语,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些阴暗的算计,想起与夏刈的勾结,想起那场意图烧死年世兰的大火……若事情败露,他身败名裂不说,他这如珍如宝、纯净善良的女儿该怎么办?她的名声、她的将来……
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悔意,瞬间攫住了他。
不,不能败露。为了容安,也绝不能败露!
“阿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鄂容安注意到父亲瞬间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
“没事,”
鄂尔泰强笑道:“大概是昨夜没睡好。容安的法子很好,就按你说的办。你额娘会安排。”
他又对章佳氏道:“夫人,年下事多,你也别太劳累。容安,多陪陪你额娘。我……我再看看书。”
章佳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拉着女儿道:“走吧,让你阿玛静静。咱们去看着人挂灯笼。”
母女俩相携离去。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女儿清脆的笑语和夫人干练的吩咐声。
鄂尔泰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方才女儿带来的那点温暖迅褪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恐惧。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容安……阿玛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权势,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你。
你一定要好好的。
……
西郊,泰陵。
冬日山林萧瑟,寒风卷着残雪,在巨大的石像生和殿宇间呼啸穿梭,更添肃杀寂寥。
守陵的官兵缩在避风处,呵着白气,无人留意到,在陵园最外围、一处背阴的山坳乱石后,有个几乎与灰褐色山石融为一体的蜷缩身影。
夏刈。
他一身黑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垢,勉强蔽体。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疯狂、绝望,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火焰。
他面前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一块被他擦拭得相对干净的石块。他正对着的,是远处巍峨的明楼,那里安葬着他心目中唯一的主子——雍正皇帝。
“主子……奴才没用……奴才没用啊……”
他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寒风里低低呜咽。
他朝着明楼的方向,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很快破了皮,渗出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年氏那贱人……她没死……她竟然没死……鄂尔泰和奴才都派了人去,不曾想她竟提前走了……翊坤宫的火也没烧死她……主子,奴才对不起您……奴才没能让她下来陪您……”
他语无伦次,时而哭嚎,时而低语,精神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
“还有鄂尔泰……鄂尔泰那老狗!他骗我!他利用我!他的人折了,就想撇清……小德子……小德子死了,肯定是他,是他灭口!主子,他们都背叛您,他们都不得好死!”
他猛地抬起头,血污模糊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虚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可是主子,奴才还没完……奴才还没完!”
他喉咙里出“嗬嗬”的怪笑,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小块明黄色的、边缘已磨损的衣料,看质地,绝非普通人能用。他将那衣料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力量。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他们很多事……鄂尔泰的秘密……太后和那贱人的秘密……奴才都记着……主子,您再等等,再等等奴才……奴才一定让他们,全都下来给您谢罪!一个都跑不了!”
他像是誓,又像是诅咒,对着泰陵的方向,再次重重叩。
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他单薄颤抖的身上。
远处守陵官兵换岗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他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蜷缩起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石缝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死死盯着紫禁城方向的、血红的眼睛。
那眼神,饥渴,怨毒,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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