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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包袱里取出件薄衫,刺啦一声暴力撕破,扯作长条,再往杜甫足腕裹缠。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眼睛眨也未眨,却在裹缠布条前停顿一息。
林无求抬首:“有点疼,子美先生,你忍一忍。”语调堪称柔软。
她在模仿曾经待她之人,希望能予对方安慰。
杜甫坐在马背上,仅能看见少女低垂的头颅,与手中尚难称之为娴熟,然而有条不紊的动作。
这情景看上去颇怪异,对他而言甚至足够超出礼数,但少女的姿态过于虔诚,冲淡了他的惶窘,同样稀释了他的不安与惭愧。
她是个女儿,除了授予生命的父亲,何人可以要求其站在地面,侍奉一位骑在马背的男人。
明知自己受不起,他刹那心想,若她是个男儿就好了,若她为男子,自己便无须愧窘至此。
他可以执她的手,向她表达感激,倾诉衷肠,而无用避讳。
可以在她打架时严厉训斥,分明心里对她的不听劝又急又气,却怜惜身为女子的她而不忍责骂。
可以与她把酒言欢,将自己平生所学诗书倾囊相授。
而非像此刻这般,心底感动至深,嘴上依然矜持:“......你懂得包扎?”
她当然是懂包扎的模样,何须他多语询问。
“没想到吧,”林无求得意洋洋,边裹缠布条边解释,“从前我在野外扭伤脚,医、咳,郎中便如此为我包扎,后来我专门学过。”
“原来如此。”杜甫挤出一抹极浅淡的弧度,为苍白面容增添些许颜色。
倏地一声促叫滚出喉咙,嘴唇泛白,浑身皆是一栗,原来林无求未打招呼便将布条缚紧,疼得杜甫眼前一黑,半晌方神识归位。
“好了,走罢。”林无求拍拍双手,自觉牵过缰绳。
杜甫长缓口气,再无力挣扎。
“等等,”踏出数步,林无求陡然停住,瞪大眼朝他道,“我的《千金要方》忘带在身了!”
杜甫疲倦道:“忘了便罢了,身外之物,毋须挂碍。”
林无求上下睨他,怀疑道:“我给你做的拐杖呢?”未等杜甫开口,又抢白,“你定也未带对不对?”
杜甫张了张唇,自觉理亏,只得委婉解释:“临行匆忙,想应遗落家中。”
那便是送给叛军了。林无求不说话,扭头牵过马缰走在前面。
虽闷声不语,步伐亦放得缓慢,想在照顾杜甫的脚伤。一时惟闻马蹄哒哒的踏地声。
半晌,杜甫支起身子唤她:“无求。”
少女不回头。
“无求。”他复唤一声。
“无求不在,无求死了。”干瘪嗓音自前方响起,依旧未肯回头。
“我非有意遗在家中,实乃情势危急,迫不得已。”
林无求扭过脑袋,眉眼低落:“我明白。”
不知缘何,少女懂事的姿态并不使他开怀,反更增添内疚。杜甫一时感到苦涩,却无从开口,想道歉,又觉难以启齿。
也许这苦涩不单来源于遗失的拐杖,还在乎渺茫无际的前路。
家资尽丧,所携者仅为几件蔽体的旧衣,叛军攻破潼关,成千上万的黎民非做阶下囚虏,便是踏上不知终点的流亡之路,也许流亡至终,亦不过被叛军抓住,身陷囹圄。
“子美先生,”窥探他的神色,林无求忽道,“你在愧疚吗?”
于少女眼中观见期冀,杜甫凄然一笑:“我在愧疚,倘使早听你言,避离白水,想来不至今日这般狼狈局面,还累你一并陷入险境。”
“子美先生,若你果真十分愧疚,答应我一事好吗?”林无求趁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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