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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欲随嬷嬷走,他却倾身在她耳边吐气:“至多三日,等本王来接你。”
她低眉敛目,随嬷嬷坐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宫外去。
袖口留有残存的湿意,李桓站在院中,竟想起那一抹俯在田地中的背影,终是迈步,令人将公羊青雄追回。
马蹄嘚嘚,闵仪怜从车上下来,原来是浣衣局。
八局之中浣衣局地位最低,内里大都是年老的宫女与太监,浆洗衣物最为辛苦肮脏。此衙门不在皇城,原来晋王打的是这个主意。
将她交给太监,教习嬷嬷嘱咐许久,才领人离开。老太监笑眯眯地将她领到一间厢房,细声叮嘱:“天色已晚,你就在此歇息。明日自有你的活计。”
月色空明,她独自铺开旧被褥静静坐着,忽而含住指背呜咽一声,将细小的哭声压抑在双臂中。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这一生终究是天人永隔,再无归期。遥遥北上,辽东寒凉,小妹才十岁,一双脚如何跨越千里。若无人庇护,爹娘这一路只会被酷吏盘剥。
不能,不能就这样结束……
神思坠坠,在惊慌与极哀交错中,她缩在被褥里半睡半醒。身体疲乏无力,连日不得安歇,她并不适应京师的气候,骤逢刺激,再没能起身。
直到……
一声清脆又娇俏的女声在天边嘀咕:“怎么还不醒?”
后脑钝痛,两眼浮肿,腰背酸软。闵仪怜在榻上醒来,微微扭头,就见一个梳三小髻,穿鹅黄比甲白线裙儿的少女笑盈盈坐在对面。
床前侍立着两排婢女。
宫里……
她撑身坐起,还未理明白自己怎会出现在此处。猜测这位就是皇上的独女,年仅十四岁的万寿公主,李瑛。
挥退宫人,只留一个贴身婢子,李瑛随意坐在床角,咧开小嘴:“再不醒,我得命人给你灌老参汤。这里是我的偏殿,你高热数日,我只好叫了一个力健的老嬷嬷一路将你背过来。”
贴身婢女在旁解释,她才明白事情经过。
李瑛竟是受杨俭托付,将她从浣衣局要来做宫人。至于为何相隔几座城墙还能如此行事,是李瑛对皇上说:“上师曾亲言闵宫人有福运,先前女儿也听过旁人议论她。不过一内眷,遭此劫难非她之过,放在宫外实在浪费,不如将人交给女儿,说不定能沾一沾或是激发她的福运。有父皇龙气庇佑,必能洗去所有晦气。”
对女儿的要求,显顺帝无有不应。
他未必不知公主是听了谁的话,也心知肚明闵氏教养究竟如何,根本不会受那位“贪官”父亲的影响。总归是小辈间的心思,一个宫人给便给了。
闵仪怜直起身,谦卑叩首:“公主与世子的大恩,小女谨记在心。”
来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爹娘小妹,万请平安。川香,活下去,无论多难都要先活下去。等一等她,也许会等到,也许永远不会。
不能全指望晋王顾念那丝微不可提的旧情。若想为爹平反,为外祖家翻案。
一是爹能在辽东立功,脱离军户户籍甚至复起,短时间内很难,也不实际。即便皇上允许,庆王也不是一个有度量能任用敌方下属的人。但她相信,只要平安抵达,以爹娘的本领能在边地安家。
二是庆王彻底倒台。
只有他败了,才有机会平反。若庆王登上皇位,难道会放任她一家在辽东苟活?即便他真的不在意,她却不甘,不愿踏在外祖家的尸骨上只求安身立命,这份仇恨她无法咽下。
她最大的仇人,是庆王。
蚍蜉撼树,穷尽一生,哪怕粉身碎骨,未必没有复仇的那日。
命人取来一个长匣,李瑛打开匣盖,“你带来的箱笼都被充入宫廷,这支洞箫瞧着不值钱,还没来得及归入库房。我将它要来,留给你做念想。”
没想到到头来只剩它,却还剩它。
将紫竹洞箫握在掌心,闵仪怜眼眶微红。还有先生在,是,还有先生,他定会设法将爹娘从军屯摘出去。
瞧她失神又双目含光的样子,李瑛一脸探究,好奇问:“闵小姐,你和表哥究竟怎么回事?那日他可是急匆匆进宫,几经周转才与我身边的宫女见上一面通了气。”
贴身婢女叹息,公主向来不用看人脸色,全然没有注意到闵宫人已经哀痛至极,无力回答。闵仪怜却抬起头,拂去眼角泪水。事已至此,绝不能再自怨自艾,需尽快将身子养好。
先生总归会回京,她也一定能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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