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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尧弹跳跃起,赶快捂住他的嘴。
“嘘!”她急急地道,紧张地四下张望,幸好卫士们都在远处操练,无人听见这句石破天惊的疯话。
青年的唇被她温热的手心覆盖,只露出一双无辜又清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动了一动,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惊慌。
“你在说什么呢,”盛尧松开手,小声斥道,“怎么可能全都杀掉!”
仔细想来,他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大约是因为在他心里,自己这位“皇太女”是真的无所不能。
“鲫鱼,”她将语气放缓些,“使者是客人,我们不能杀客人。杀了他们,他们的主人会更生气,会带着好多好多兵来打我们,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你晓得吗?”
谢琚垂下眼,显得很是有些难过,半晌,才温顺地点了点头,又将头靠回她的肩,轻声和她语道:“可是他们会欺负阿摇的。”
“我不喜欢别人欺负你。”
“我自有办法。”盛尧拍拍他的背,心又提了起来。
谢四公子却将心放了下去。
成了。
当然不能杀使者。他冷漠地想。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所谓权变,是君子行权之道,反经而合义,度时而立功。
谢四公子将自己挂在她的身上,觉出十分浓重的悲哀。
名满都中的美玉琼琚,算无遗策,如今用这种反诈驭心之术,去震慑一个兔子似的黄毛丫头,为的只是大家能多活几天。
而且,真的好饿。
为了保命,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
诸侯遣使将至的消息,在几日之中迅速传开。出人意外,最先有了传闻的,并非那头最凶的北方猛虎,也不是那条自诩真龙的西川恶龙。
先到的是东海老鼋的使者,岱州牧田昉的长史,冯温。紧随其后的,才是繁昌王盛衍的别驾魏敞。
至于兵锋最盛的翼州高昂,则毫无动静,仿佛北境的风雪将一切消息都轻轻掩过。这种沉默,比任何叫嚣都更令人不安。
使者抵达都中的前一夜,又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宫城,将飞檐斗拱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素白,天地间一片肃杀。
毕竟盛尧未曾登极,接见使者的地点,设在一处称为嘉德殿的偏殿。
觐见之日,雪已消沉。天色阴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城,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寒风在殿宇间穿行,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又接连掼上宫门。
盛尧天不亮便被宫人叫起,穿上皇太女礼服。衣袍繁重,虽然细心烘烤得暖了,玉冠却又冷又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的少女,恍惚间,又回到了太庙冠礼那一日。
她被内侍引着,一步步踏上嘉德殿的丹陛。殿内空旷幽深,光线透入,白日里仍显得昏蒙,因此挑起多少火烛,照上冰冷的地面。
公卿按次立起,却远不似正殿大朝时那般黑压压一片,只是依旧鸦雀无声。
而谢巡,身着紫袍,腰佩玉带,先立于下首之侧。他看见盛尧,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盛尧走到上首座旁,没有坐下,而是选择了侧旁稍低一些的坐榻。这是她自己决定的,既显谦卑,也表明自己储君的身份,而非僭越的天子。
她坐定,众人拜毕,拢在袖中的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谒者唱名道:“宣,繁昌王使者魏敞,岱州牧使者冯温,入殿觐见——”
两名使者已早到殿门阶前,躬身行礼,解下腰间佩剑,交由殿前郎官,虽不似正殿脱履,却也法度严谨。
一人年过半百,身形微胖,穿着岱州郡的官服,是田昉的使者。他一路目不斜视,中规中矩,不发一言。
另一人则年轻许多,约莫三十许,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傲气。此人乃是繁昌王盛衍的幕僚,魏敞。目光扫过盛尧时,居然稍显轻蔑。
唱名既罢,两人趋至殿中,冯温规规矩矩地向上首揖礼参见,口称“殿下”,却省去了“皇太女”三字。
而魏敞则对着丞相谢巡深深一揖,朗声道:“外臣魏敞,拜见丞相。”对座上的盛尧,竟只是微一拱手,道一声,“见过殿下。”
似此,尊丞相而慢储君,群臣之中,引起一阵骚动。
未等盛尧开口,谢巡便缓缓道:“二位使君远来辛苦。不知繁昌王与田使君,有何训示?”
他用的是“训示”二字,高高抬起,语气却平淡,自有迫人的威势。
那岱州来的冯温呵呵一笑,团团一揖:“丞相言重。我家主公听闻先帝宾天,悲痛万分。又闻都中有变,特遣老臣前来,一为致哀,二为问安。主公常言,丞相乃国之柱石,有丞相在,我大成便安如泰山。”
既表达了哀思,又捧了谢巡,却对盛尧的身份避而不谈,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盛尧点点头,不愧是东海老鼋,滑不留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繁昌王别驾,魏敞。
只见此人不卑不亢,当中一揖,朗声道:“繁昌王乃烈祖嫡脉,孝悌仁闻,天下共知。听说近日宫中变故,日夜忧思,唯恐先帝血脉断绝。今闻殿下以公主之身,暂代监国,我王既感欣慰,又存忧虑。”
他说公主监国,只字不提储位,阶下便有臣子相互对视一眼,各各觉出不好。
果然魏敞稍作停待,忽然冷冷一笑,突地拔高声音,向盛尧拜道:“自古阴阳有序,男女有别。殿下量凤仪之尊,何苦就于东宫之位?此举,恐非先帝之意,亦非祖宗之法。”
他向群臣左右四顾,朗声续道:“王公以为,当务之急,应尽快从宗室之中,择一贤德子弟,入继大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如此殿下便可退居后宫,享公主之优荣,两利俱便,天下生民,幸何如哉!”
当场发难。这魏敞,怕是早已奉得有去无回之坚志,殿内人人面色更变。
盛尧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晓得自己不当开口。身为储君,即代天子,如何能亲自与小臣逞舌辩?此刻她一开口,便落了下乘。这固然是她与谢巡的博弈,但更重要的,是谢巡与天下诸侯的博弈。
因此她做出冷静无谓的样子,只是看向谢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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