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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垣都,像被谁从灰扑扑的布套里拎出来,瓦当锃亮,檐角滴翠。青珞趴在窗棂上,鼻尖顶着冰凉的风,看远处天幕被夕阳烘成半透明的蜜糖色。她忽然生出错觉——那颜色像极了小时候美术课调的“洗笔水”,斑斓里浮着一点脏,却挡不住好看。
“青姑娘,该走了。”阿织在身后小声提醒,手里抱着一摞新熨好的衣裳,最上面压着一方月白披帛,角上绣着守垣司的徽纹——似龙非龙,似篆非篆,像一条被拉长的锁链。
青珞“嗯”了一声,却没动。她手腕上缠着细布,是昨夜练字时被笔锋划的。那道口子浅,却火辣辣地疼,提醒她:在这儿,连写个字都可能见血。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转身出门。
目的地是“观星台”——垣都最高的建筑,九层木塔,螺旋而上,像一根插进天空的巨螺钉。青岚说,那里藏着守垣司的“星图”,也藏着她玉璜的来历。她原本可以拒绝,可当她听见“星图”二字时,胸口那枚半圆玉璜忽然自己热了一下,像被谁轻轻捏了捏心脏。她就知道,这趟非去不可。
楼梯一层层往上,风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第八层转角,她碰见赤炎。少年倚在栏杆上,抱臂而立,红衣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他冲她抬抬下巴,语气照旧欠揍:“慢死了,小短腿。”
青珞翻白眼,却忍不住弯嘴角。她忽然现,自己竟有点想念这种被人嫌弃的感觉——至少说明,她不是一个人。
“你走那么快,上面是有烤鸡腿?”她回嘴。
赤炎嗤笑,伸手在她顶胡乱揉了一把,“比鸡腿带劲儿。”说罢,他转身继续上楼,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青珞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心里却悄悄松了松。她知道,他特意在这儿等她——怕她第一次登高能吓哭。这人啊,连关心人都裹着一层火药味。
再上一层,风猛地停了。第九层空旷,像被谁一刀切掉所有声响。地面铺着乌木,光可鉴人,正中摆着一座圆形石台,直径丈许,边缘嵌着十二枚拳头大的夜明珠,此刻却黯淡无光。青岚站在台侧,青袍曳地,手里托着一只鎏金圆盘,见她来了,微微颔。
“今夜无月,最适合观星。”他声音低,却掩不住一丝紧绷,“青珞,把玉璜给我。”
青珞犹豫了一秒,还是解下绳子,将那半圆玉璜递过去。她指腹下意识摩挲过缺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被雷劈过的冰面。她忽然有点后悔:要是这盘子把她的玉璜“吃”了怎么办?她可就剩这点和现世沾边的东西了。
青岚却像看透她,轻声补了一句:“放心,只是借它做引,完璧归赵。”
赤炎在旁“啧”了一声,“磨叽。”却悄悄往前半步,肩背微侧,呈保护状。青珞心里一暖,把感谢咽回喉咙,只盯着青岚的动作。
只见青岚将圆盘置于石台中央,再将玉璜嵌入盘心。咔哒——极轻的一声响,像钥匙转动了锁孔。下一瞬,十二枚夜明珠同时亮起,却不是柔白,而是幽蓝,像深海里浮起的磷火。蓝光顺着台面纹路游走,眨眼拼成一幅繁复的星图——无数银线交织,有的如飞龙腾空,有的似凤鸟回,正中央却空了一块,形状赫然与玉璜吻合。
青珞倒吸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那空缺不是“缺”,而是“等”——等她这块拼图,等了她不知几百年。
“过来。”青岚朝她伸手,指尖因兴奋微微抖,“把血滴在玉璜上,一滴就够。”
“血?”青珞心头一跳。
“星图认主,需以血为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若不愿,我们可以停。”
停?青珞苦笑。她还有退路吗?从被卷入蚀妖夜袭,到被押进垣都,再到被扣上“龙心”帽子,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浮冰,不往前,就是沉。她咬咬牙,抽出赤炎送的短匕,在指腹轻轻一划。血珠滚出,像一粒朱砂,落在玉璜中央。
嗡——
没有风,却有无形波动自石台炸开,吹得她衣袂狂舞。夜明珠的光陡然转为炽白,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抬手挡,却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轻轻裂开。
紧接着,一幅巨大的虚影自星图升起,悬浮在半空。那是——一片浩瀚山河,九域版图!她看见北境雪原,赤炎的刀光曾在那里劈开黑夜;看见西境毒沼,青岚的银针曾在那里救活垂死孩童;看见皇城金顶,重岳的野心在檐角张牙舞爪;也看见迷雾森林,她自己曾抱着幼兽汐云,哭到失声。所有画面飞旋转,最终定格在一处——一座被黑雾笼罩的深渊,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正往外喷涌粘稠的暗红。
“蚀源……”青岚低喃,脸色苍白,“原来,已侵蚀至此。”
赤炎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青,“那就是幽昙的老巢?”
无人回答。因为下一瞬,画面再度变化——黑雾深处,竟浮现一轮血月,月轮中央,站着一道模糊人影,长翻飞,像从地狱爬出的艳鬼。那人缓缓抬头,隔着虚空,与青珞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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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让她血液瞬间结冰。她不认识那张脸,却认得那眼神——绝望、空洞,又像在无尽黑暗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更可怕的是,她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曾在镜中见过自己。
“她……是谁?”她听见自己声音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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