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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陈娘子最后的防线。她深深低下头,嘴唇抿得愈紧绷,下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视线死死锁着自己赤裸的脚掌,久久没有动静。
一旁的霍去病静静看着,本以为她会就此松口。可沉寂良久后,她终于沙哑开口,嗓音粗糙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
“我不知道。”
她抬眼望向任弋,眼眶已然泛红,眼底蓄满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他从来不会跟我说外头的差事、外头的纷争。家里的事他会管,工坊的事,半句都不跟我提。我说的都是实话,先生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任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眸。她的目光坦荡澄澈,没有丝毫躲闪回避。这不是刻意硬撑的伪装,是普通人面对未知祸事的无力与茫然。
她清楚丈夫犯了大错,却全然不知前因后果,更不懂如何化解危局,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默默守住秘密,护住年幼的孩子。
“我信你。”
任弋缓缓起身,拿起桌上的凉茶壶,给她面前的空杯倒了半杯温凉的茶水,又将一旁碟子里的干枣轻轻推到她手边。这些干果是周启清晨送来的,一直摆在桌上,无人动过。
“喝口水歇歇吧。”
陈娘子依旧没有动,骤然起身,椅子在地面蹭出半尺距离的轻响。她望着任弋,嘴唇反复颤抖,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哀求的话。
“我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求您……不要为难他。”
“你放心,孩童绝不牵连。”任弋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律法有情,罪责只归本人。但你丈夫的结局,终究要看他自己。你如今护不住他,唯有配合查清真相,或许还能为他争取一线生机。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还能独自扛下去吗?”
陈娘子默然不语,眼底的无力早已替她给出了答案。
任弋不再多劝,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对着门外值守的侍卫低声交代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屋内的陈娘子完全听不真切。
他让人取一双合脚的布鞋送来给陈娘子,又命人收拾干净东厢房,将她、孩子和刘三母亲暂且安置在此。无需上锁拘禁,仅安排一名侍卫在院门口值守,保障安稳即可。
没过多久,陈娘子被侍卫带出审讯室。途经东厢房时,她一眼便看见窗台上晾晒的布老虎。原本沾满尘土、被踩踏变形的布偶,早已被清洗干净,温润的布料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年幼的孩子踮着脚尖,眼巴巴望着窗台,怎么也够不到。值守的制服侍卫见状,没有半分冷漠,主动上前取下布老虎,轻轻塞进孩子怀里。
孩子紧紧抱着心爱的布偶,方才一路哭闹的委屈尽数消散,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陈娘子站在院中,望着乖巧的孩子,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神经骤然松弛。她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积压在心口的恐慌、焦虑与疲惫,终于缓缓散去。
她没有立刻进屋,在院中静静伫立片刻,才缓缓踏入整洁的东厢房,坐在铺好的草席上,伸手紧紧将孩子搂入怀中。
孩子被搂得太紧,微微挣动了一下,小声嘟囔着闷得慌。她却没有松手,仿佛只有抱着孩子,才能抓住这乱世里唯一的安稳。
审讯室的窗前,霍去病静静伫立,透过细微的窗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苦茶,仰头一饮而尽,醇厚的苦涩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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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抬手整理好衣领,将佩刀重新挂回腰间。
他心里清楚,任弋已经铺好了所有铺垫。温情安抚、利弊剖析、家人安置,层层松动了对方的心理防线。婆媳二人的心态、孩子的软肋、刘三的顾虑,所有可以撬动的缝隙,都已彻底打开。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上场,彻底撬开刘三的嘴。
县衙地牢,幽暗依旧。
几支残烛静静燃烧,烛身比昨日又短了一截,厚厚的烛泪堆积在铁制烛台上,歪歪扭扭凝结成一团。微弱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光影摇曳不定,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刘三依旧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之上。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他的状态早已萎靡不堪。嘴唇干裂起皮,深陷的眼窝布满红血丝,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空旷的地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沉稳,带着军人独有的凛冽气场,像一头在黑暗中缓缓踱步的豹子,自带压迫感。
刘三闻声,微微动了动眼皮,却始终没有抬头。他听得出来,这不是任弋的脚步声。
霍去病没有带木椅,也没有携带任何刑具。他径直走到石柱前,缓缓蹲下身,与被束缚的三平视。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刘三能清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铁锈气息,那是常年佩戴佩刀、摩挲牛皮刀柄留下的独有味道。
“我不跟你绕任何弯子。”霍去病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冷静,没有恐吓,没有逼压,只有直白的陈述,“你妻儿、老母,如今都安稳住在县衙东厢房。有屋可居,有饭可食,无人苛待。你儿子抱着洗干净的布老虎,早已止住哭声,安安稳稳待在屋里。”
“唯独你母亲,心性浮躁,怨气极重。自打被安置进来,嘴里就没停过,前前后后骂了你十数遍。她怨你不听劝、贪私利、惹祸端,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攀附外人,硬生生把全家拖入绝境。”
霍去病伸出两根手指,在刘三眼前轻轻晃了晃,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母亲已经吐露了不少实情。她说你早前就和襄阳的人暗中往来,曾经酒后吹牛,说自己攀上了大人物,日后能带全家搬去襄阳,住进高门大宅院。”
“她记不清对方的姓名官职,却牢牢记得你提过的地点,襄阳城南,将军府偏门。她还亲眼见过,你酒后带回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刘三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浓烈的悔恨与愤怒,不是怨恨审问的霍去病,而是痛恨口无遮拦的自己。痛恨自己一时得意忘形,酒后吹牛,把隐秘之事告知家人,最终留下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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