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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栓柱站在桌案前,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节捏得白,骨节都凸了起来,手背的青筋绷得像要炸开。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
“我叫李栓柱,家住在城西十里外的李家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人群里。
“我家里原本有四口人。我爹,我小弟,还有我媳妇。”
他的爹,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汉。背早就被农活压弯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铜钱,一年四季,除了过年,就没有歇着的时候。小弟才十五岁,虎头虎脑的,还没长开,平日里就跟着爹在田里忙活,闲下来就缠着他,要听他讲夜校里任先生教的东西。
而他自己,原本也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
是在上了几节任弋的夜校课后,他才敢咬咬牙,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拿出来,在县城西街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豆腐铺子。
任先生教的认字,教的算账,教的怎么不被人坑,全用上了。他磨的豆腐嫩,斤两足,价钱也公道,街坊邻居都愿意来买。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家里的日子,也像刚起来的面,一点点暄腾起来了。
就在四个月前,郎中给媳妇把了脉,笑着说,有孕了,快两个月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他晚上磨豆腐,都忍不住哼着小曲。天不亮就去集市上,给媳妇买她爱吃的酸杏,买补身子的红糖。他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也要送他去任先生的夜校,让他认字,让他懂道理,让他这辈子,不用再像祖辈一样,只知道在地里刨食。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直到那黑暗的一天,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绿莹莹的,在风里晃着小叶子。他爹扛着锄头,带着小弟在田里忙活,给秧苗松土,除草。
干着干着,小弟突然不见了。
他爹直起腰,正想骂这小子又偷懒跑哪去了,就看见小弟蹲在田埂最里面的角落,正鬼鬼祟祟地朝他招手。
“爹,你过来!你快过来!”小弟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爹皱着眉走了过去,心里还想着,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等走到跟前,才看见地上被挖开了一个半米深的小坑,新翻出来的黄土堆在旁边。
老父亲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刚要张口斥责,骂这小子不好好松土,反倒在这里挖土玩,到时候挖坏了田垄,伤了秧苗的根,土地公不高兴了,今年的收成都要受影响。
可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坑底那抹黄澄澄的亮色,就顺着太阳光射过来,差点晃瞎了他的眼睛。
狗头金!
老农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直接蹲在地上。
这东西,他就算没见过,也听村里的老辈人讲过。这是天大的祥瑞,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东西!是上天在昭示土德的兴盛!
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愣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赶紧用小弟刚挖出来的土,把坑重新填得严严实实,还用脚踩实了,半点痕迹都不露。
他拉着小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田里继续干活。手里的锄头挥得都没了章法,脑子里全是那块黄澄澄的金子。他凑到小弟耳边,反反复复地叮嘱,这事跟谁都不能说,连隔壁的叔伯都不能提,等晚上天黑透了,咱们再回来挖回去。
小弟吓得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一整天都没敢再跟旁人说一句话。
那天的太阳,落得格外慢。
好不容易熬到夜色浓了,村里的灯都灭了,爷俩揣着锄头和麻袋,悄悄摸回了田里。
一切都很顺利。
那块狗头金沉甸甸的,足有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爷俩轮流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把院门插得死死的,连窗户都用破布挡了个严严实实。
油灯的火苗在屋里跳了跳,把爷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
老父亲的手指抚过那块黄澄澄的金子,糙得像树皮的手,放得格外轻,生怕碰坏了似的。他坐在油灯下,盘算了整整一夜。
这块狗头金若是融了,换成五铢钱,足够让老二不用再跟着他种地受苦,可以全心全意地去新村那边听夜校的课。毕竟老大也是从那里听课出来的,现在也有了点出息,能在县城里立住脚了。
还能剩一大笔钱,给老大。他媳妇刚怀孕,正是要用钱的地方。有了这笔钱,老大媳妇就不用天天天不亮就去店里帮着磨豆腐、看铺子了,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养胎,也能多买些鸡、买些红糖,好好补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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