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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大的冤情,那就说出来呗。”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抬起头,看着老人,又看向周围的百姓。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有犹豫的,有害怕的,有怀疑的,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的。
“有冤总是要说的嘛。一直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憋坏了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当官的对着百姓的客套的笑,是那种跟熟人说话时随意的笑。
“以前的官不让你们说,我没办法。现在我在这里。”
他把鼓槌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这鼓,只要有人敲,我就敢接。天大的冤情,我也给你们断明白。”
说完,他抬手拿起鼓槌,对着擦得干干净净的冤鼓,重重敲了下去。
咚!
第一声,像闷雷。鼓面震了一下,上面残留的水珠被震得跳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响。鼓声厚重洪亮,穿过清晨带着露水的风,穿过街道两旁的屋檐,传遍了整条街,也传遍了整个县衙。屋檐上一只蹲着的野猫被惊得跳了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把刷子,嗖地窜没影了。
围观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看着站在鼓前的任弋,袖子还挽着,裤脚湿透了,头上挂着碎草叶,手里握着那根失而复得的鼓槌。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个身子镀成了金色。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像灰烬底下压着的火星,被这鼓声一敲,又开始亮了。
“升堂!”
任弋放下鼓槌,对着县衙里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了一下,惊起房梁上两只蝙蝠,扑棱棱飞出去。他把鼓槌往周启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大堂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周启连忙跟上。他怀里抱着鼓槌,肩上扛着锄头和镰刀,一路小跑着,镰刀在肩上晃来晃去,差点打到旁边的柱子。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鼓,爬山虎没了,青苔擦干净了,鼓身露出了原本的木头颜色,虽然旧,虽然斑驳,但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阳光照在鼓面上,鼓皮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前任县令跑的时候,把大堂里造得乱七八糟。案几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四条腿朝天,像一只翻了个的乌龟。竹简散落了一地,有的被踩断了,有的被茶水洇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
地上全是灰尘和垃圾,还有一只破靴子——也不知道是谁跑丢的,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正中间。
坐的椅子缺了条腿,歪倒在地上,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旧官服,大概是嫌带着麻烦,随手扔了。
周启带着几个士兵,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半天。一个士兵把案几翻过来,拿袖子擦了擦桌面,现上面刻着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老爷说今天天气真好”
大概是哪个文书刻的,刻完就被忘了。案几擦得锃亮,那道刻痕倒是留了下来。椅子摆得整整齐齐,缺腿的那把被周启拿出去修了,从后堂找了把备用的顶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青石板缝里的灰都被扫出来了。墙角的蜘蛛网被一竿子捅掉,那只肥蜘蛛仓皇逃窜,钻进了墙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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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坐在主位上。椅子硬邦邦的,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拍了拍案几,清亮的响声在大堂里回荡。他清了清嗓子,算是正式开了堂。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大堂门口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一个是来敲鼓伸冤的。
先是县城里的乡绅。一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穿在他身上像裹粽子。他带着两个下人,下人手里拎着礼物——两坛酒、一筐鸡蛋、一条腊肉。
他进门就拱手,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说着客套话,恭贺任先生和刘使君接管新野。话说了一箩筐,没一句有用的。任弋客气地应着,让周启把礼物收了,把人送走。那老头走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然后是任弋之前教过的学生。三三两两的,从乡下赶过来。有的扛着一小袋米,有的拎着几把自家种的菜,有的提着两只绑在一起的老母鸡。
他们进了门也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对着任弋躬身行礼,叫一声“先生”,然后站在那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任弋笑着问了他们近况,家里怎么样,地里收成如何,有没有继续认字。
他们一一答了,又站了一会儿,才躬身告退。有个学生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先生保重”,就走了。
还有些百姓,拎着自家种的菜,韭菜、葵菜、小葱,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送过来就走,放下东西就跑,任弋怎么推都推不掉。
有个大嫂更绝,把一捆菜往门口一放,喊了一声“任先生,菜放这儿了”,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周启追出去,人早没影了,只剩那捆菜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一上午过去。案几上堆了不少百姓送的东西,鸡蛋、腊肉、青菜、米、两坛酒、两只老母鸡。母鸡被绑着脚,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偶尔咕咕叫两声。可伸冤的人,连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一上午过去,案几上堆了不少百姓送的东西,可伸冤的人,连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任弋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僵了半天的腰,无奈地耸了耸肩。
得,白坐了一上午。
他起身往堂后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心里还在琢磨,看来百姓们还是有顾虑。那老人说的话他记着,“被打了几十板子,丢了半条命”。几代人的怕,不是敲一声鼓就能消的。得慢慢来,急不得。
刚推开后堂的门,任弋就愣在了原地。
好家伙,这不大的后堂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刘备正坐在椅子上,跟一个面容敦实的中年人说话。他笑得一脸温和,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姿态像是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那中年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衣,领口整整齐齐,袖口虽然磨毛了,但浆洗得挺括。面容敦实,眼睛却很亮,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关羽抚着长髯,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养神。他站得笔直,后脑勺轻轻抵着柱子,长髯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是睡着了,但任弋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但知道有人进来了。
张飞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野果子,啃得正香。那果子大概是路上摘的,青里透红,咬一口嘎嘣脆。果核吐了一地,东一颗西一颗,有一颗滚到了关羽脚边。关羽没睁眼,脚轻轻一拨,把果核拨回了张飞那边。
诸葛亮摇着羽扇,正跟简雍、孙乾、糜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侧着耳朵听。简雍听到一半拍了一下大腿,孙乾跟着点头,糜竺捋着胡子笑。几个人时不时笑两声,笑声压得低低的,像在密谋什么好事。
霍去病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双手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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