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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一回知道,人的目光可以像水一样清澈。李穆看她的眼神,就像山中的清澈见底的溪水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他分明没有说话,她却感受到了那份浓浓的喜欢。
朱凝眉怔怔地看着他,讨厌他影响了自己的心虚,猛地对他呵斥:“闭上你的眼睛,不许看我!”
李穆笑着闭上眼睛,还以为朱凝眉是在跟自己玩游戏。
“傻子!”朱凝眉也不知道在骂李穆,还是在骂自己。
她先帮李穆解开暗器,然后再给他敷药。看了看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后,觉得不合适,这才不情不愿地撕开她的内衬,给李穆包扎伤口。
李穆跟在她身后走了一个下午,伤口深得足以见骨,但他好像都感觉不到疼。
“你是想一辈子都当残废吗?脑子坏了,连喊痛也不会了吗?”朱凝眉控制不住地絮絮叨叨起来:“也是,从前你就皮厚。”
想起从前,朱凝穆心里的恨意死灰复燃,给李穆包扎完了,故意狠狠捏了下他受伤的地方。
“痛。”李穆当然没听懂她说什么,就记住了她说的痛,高兴地跟着重复了这个字。然后偷偷睁开眼睛,观察朱凝眉的表情。见朱凝眉眼神挪回自己脸上,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紧紧把眼睛闭上。
朱凝眉叹气:“傻子!”
朱凝眉给李穆处理完伤口,俯身在溪水中洗手。
李穆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也学着她的模样,在溪水中洗干净手。然后,他又掏出了怀里的鸡血藤花,递给朱凝眉。
这回记住教训,他不敢再擅自将花戴在朱凝眉的发髻上。
朱凝眉想起他今日也算救了自己两次,心底蓦地一软,还没想明白要不要拒绝,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把头伸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李穆已经把她头上的黄色雏菊拔出来扔了,戴上了那束夸张的鸡血藤。
傍晚的阳光落在水面上,金光灿灿。金光也笼罩在了李穆身上,却照得他落魄潦倒。
当年李穆来朱家提亲时,犹如踏着光芒万丈而来,他虽不苟言笑,却对她温柔体贴。朱凝眉年幼不得父宠,对年长她七岁的李穆格外依赖,那时的李穆就像是她身上没有长全的一根脊梁骨。
如今的李穆,活脱脱就是个没有尊严的禽兽。难不成是她骂李穆禽兽骂多了,老天爷误将她的痛骂当作许愿,才把变成傻子的李穆送到自己面前来?
明知李穆不会有回应,朱凝眉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你帮陆憺收拾了秦王,打败了乱党,理应受到嘉奖,在京城养尊处优才是。可你现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穆听到她说话,认真地看着她,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满迷茫和困惑。
朱凝眉掬起一捧水,泼到李穆脸上。这分明是个羞辱人的动作,李穆却像是得到了奖赏似的,依旧露出傻乎乎的笑。
李穆觉得开心,模仿她的动作,也掬起一捧水,泼到了她的脸上。
朱凝眉怒骂:“混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一半的太阳已经落到山峦之巅。
风吹在两人湿透了的衣服上,带来一丝冰凉,朱凝眉体虚受不得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穆没有得到朱凝眉的允许,站在屋外没有进来。朱凝眉走进屋,看到章忠和净微真人坐在一起喝她给病人伤口消毒的酒。两人相谈甚欢,像是认识已久了。
朱凝眉站在他们面前,打量着章忠。
当年,章忠是李穆的亲信,也是管着京城防卫的禁卫军统领。他长得不算标致,却也风流倜傥,很招宫女们喜欢。宫里那些即将被放出去的女官,都上赶着想给他做妾。
可如今的章忠,却比九曲寨的农夫还要落魄。
净微道长偷喝了朱凝眉的酒,心虚不已,正要向她道歉,却看见李穆脚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气得冲着朱凝眉大骂:“你对他做了什么?难道你为了甩开他,故意引他去了山里?你明知道山中捕兽夹多不胜数,你怎么会如此心狠?”
朱凝眉并不为自己辩解,冷着脸道:“我就是故意想弄死他,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朱凝眉说前半句时,看着净微真人。
说后半句时,却看向了章忠。
第79章
净微真人看着朱凝梅,嘴唇急得发颤。
他的本意,是不想让朱凝眉将来后悔,她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因为心里对李穆有怨气,心肠才会变得如此冷硬。
可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分明是一句关心的话,说出来却变了味,好像是他在指责朱凝眉似的。论亲疏远近,朱凝眉才是他的师妹,李穆和他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他何必为李穆出头呢?
李穆察觉到净微真人语气有些凶,大步走进来,带着满脸杀意警告净微真人。朱凝眉见过李穆对章忠出手的画面,以章忠的武功尚且在李穆面前不堪一击,更何况净微真人那三脚猫的功夫?
李穆低头,看见朱凝眉扯住他衣服的手,一张杀气腾腾的脸顿时变得奴颜婢膝,充满了讨好。
净微真人见了李穆狗模样,心里更加堵得慌。前阵子他好吃好喝的伺候李穆,李穆却对他没有任何好脸色。朱凝眉对他又打又骂,可李穆却乐在其中,上赶着去挨打挨骂,他图什么呢?
罢了,师妹的性子执拗,吃软不吃硬。
净微真人放软了语气,赔着笑脸道:“你是我师妹,就算你想弄死李穆,我也只能帮你挖个埋他的深坑,我还能做些什么?只是李穆毕竟脑子有问题。我们谁都不知道李穆什么时候会发疯,你下手没轻没重的,若惹他发狂,吃亏的人会是谁呢?”
“原来你们师兄妹竟然同样的狼心狗肺!”章忠不爱听这话,冷着脸对朱凝眉道:“侯爷清醒之前交代,让我把他埋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他希望自己的尸骨融入泥土后,长出一丛鲜花,能博你一笑。”
朱凝眉哪里能听这种话,她心里分明酸涩,却想起章忠在林子里说的话,忍不住愤怒地反驳:“你不是说,他心里想的人是朱雪梅吗?那你应该把他带回京城,葬在皇宫里!哦,我知道了,皇宫现在是陆憺当家,李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在宫里作威作福。你完不成李穆的交代,才退而求其次地来找我这个替身,是不是?”
章忠脑笨嘴拙,满腔的恨不知如何表达,只能目光森冷地盯着朱凝眉。
朱凝眉抚摸着头上的鸡血藤花,有恃无恐地笑了笑,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欺负你,你能怎么样?”
章忠气得脸色发白,可当他看见李穆温柔地望着朱凝眉的神情,又只得放下心中恨意。
他直直地看着朱凝眉,平静的语气里携带着淡淡的伤感:“侯爷真正爱的人是谁,你心里很清楚。陆憺一直派人追杀侯爷,我们能活着来到这里,已经是万幸。也许死在你手里,对侯爷来说,也是他一直盼望的归宿。”
章忠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忠走远后,浑身疲惫的朱凝眉忽然腿软,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李穆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住,扶着她坐在了椅子上。
她的目光落在李穆受伤的地方,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双臂,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后,莫名又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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