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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集了她所有的比赛录像、采访视频,甚至粉丝拍的路透照片,就像他的影迷追逐他的作品那样痴迷,只是他从未想过,已经快三十岁的自己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对一个素未深交的小女孩儿产生如此复杂的情感。
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去现场看过她的比赛,为她呐喊助威。
太像了。
江让常常对着屏幕出神。
觉得从一一那种倔强地抿着嘴唇的模样,那种宁可折断也不肯低头的孤傲,简直是他二十岁时的翻版。
更讽刺的是,他们连遭遇都如出一辙,他被公司雪藏三年,她则被队里禁赛两年。
“两年啊...”江让掐灭烟头,喉结滚动,对一个运动员来说,黄金年龄的两年比他的三年珍贵太多。
她现在会在哪里?百度百科显示她是成都人,那会不会就在省队?
她还会不会在深夜独自对着墙壁练习发球?
两年后她还能回归国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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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十五,从一一都会去镇上。
大多数时候,她能蹭上村里人的小轿车,一路颠簸着穿过草甸,但今天不同,大雪封了山路,牧民们缩在火塘边打酥油,没人愿意出门,她只好独自骑马去。
回来时,阿依正蹲在灶台边熬茶。
“家里要来个人,说是拍电影的,住三个月。”末了,又补了一句:“是个小伙子。”
从一一眉头一皱,转身就往外走,院里的枣红马还没卸鞍,她翻身上马,冒着雪往村长家奔去。
村长班觉一家正在吃晚饭。
小孙子额头上贴着纱布,坐在门槛上啃风干牛肉,见从一一进来,小孩儿咧嘴一笑,油乎乎的小手朝她挥动:“十一来啦!吃了吗?”活脱脱个小大人。
从一一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检查了下伤口,看他鼻涕糊了一脸,精神头也不错,顺手给他擦了把脸,起身进了屋。
正喝酒的班觉,一听动静就知道是谁。
酒杯一晃,酒液洒在藏袍袖口上,他咂咂嘴,故意拖长声:“十一来啦,吃了吗?”
从一一眉梢一挑。
这爷孙俩,连打招呼都一模一样。
她没接话,径直走到坐床边坐下,顺手理了理卡垫上的褶皱,班觉的太太给她倒了碗酥油茶,她双手接过,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班觉夹块腊肉嚼着,眼角直往她那儿瞟。
他知道从一一的性子,你晾她一天,她能等你一天;你装糊涂,她就能陪你耗到天亮,想到这儿,手里的酒顿时没了滋味。
“咳……你来是啥事情?”
从一一的目光扫过电视柜,定格在那张新添的合影上,班觉胸前别着锃亮的党徽,站在“乡村振兴示范点”的铜牌旁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家里就我和阿依两个女人,您安排个男人住进来,不方便。”
班觉嘬了口酒,咂摸着话里的分量,半晌才掀起眼皮:“你们两个嘛,一个老阿妈,一个小姑娘,给你们派个壮劳力不好吗?开春挖虫草还能多个人手。”
“村里有三十八户人家,”从一一将茶碗往桌上一搁:“您换一家。”
“咋咯嘛,你放心,人家是大明星,规矩得很!”
“这可说不准。”
班觉又啧了一声:“哎呀,你放心嘛,我让央吉每天绕去你家三趟。”然后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有半点不合适,我亲自去接你阿依来我家住!”
“这部电影,是市里安排的,是大制作!”班觉压低声音:“所以人家不只是来拍拍风景的,还要展示我们藏族的风土人情,对我们兰卡村来说,是好事情嘛,上头也很重视。”
“这跟挑我家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组织信任你嘛。”班觉讪笑着去够酒壶:“还有,他们挤奶、放牛都是去央吉家,住在你家只是因为挨得近,方便,不会给你找事儿的。”
牛粪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在她瞳孔里倏忽明灭。
看她这架势,班觉的酒杯也重重落在桌上,震得铜盘里的风干牛肉跳了跳:“十一啊......”他粗糙的指腹搓着酒杯边缘,像在打磨一句熨帖的说辞。
终于,班觉使出杀手锏:“你是党员,要为村头考虑,你看隔壁县,地势比我们这儿平坦,人家开大棚,种藏药,发家致富,买车的买车,修房的修房;我们村呢?又偏又远,风景再好也没得人找的进来,现在好不容易把路修起了,农家乐办起了,就差一个好的宣传机会啊,这次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这么好的项目,你不该支持吗?你不该带头吗?等电影一播,兰卡村的名声就算是打出去了,你卓嘎阿尼屋头的民宿也不得一个月都开不到张咯,有啥不好的!”
炉膛里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绘着吉祥八宝的墙上,随火苗忽长忽短,从一一无奈的撇了撇嘴,还给她升华上了......
可自从那件事后,无论走到哪儿,总有人会认出她,随之而来的不是指指点点,就是随意拍摄她,然后传到网上,最过分的一次,竟然有人朝她的腿上波了一杯水。
所及即便是已经回到了兰卡村,她仍旧戴着覆面。
如今却要她在最私密的屋檐下接纳一双陌生眼睛?
班觉继续他的长篇大论:“村里家家户户都铆足了劲要好生干,你看你......”
从一一听着班觉不断的给这事情上高度,上价值,就知道事情没得商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藏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他叫什么?”
班觉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叫江让,演过那个……那个啥电影的……”
木门“吱呀”截断了后半句话,院里的枣红马喷着白雾般的鼻息,湿漉漉的鼻子蹭过她攥着面巾的指节。
三个月,九十天,她望着远处被雪雾模糊的神山轮廓,把面巾又往口袋里塞了塞,就当是......替阿依收个短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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