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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些日子,对府中的路已经算熟悉了。可政事堂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是裴延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历事学子该去的。
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凭着零零星星的印象往里跑。
长廊、月洞门、石桥、又一道长廊。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膝盖撞上栏杆,疼得他双眉紧皱,却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谢云卿远远看见那一片灯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还没走近,便有值守的小吏迎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小吏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谢、谢小公子?”
小吏显然是认识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来政事堂是”
“我要见裴相。”谢云卿说。
小吏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政事堂,压低声音道:“裴相正在与几位长官商议政事,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谢小公子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谢云卿大喘着气:“我现在就要见他。”
小吏踟蹰了一下:“那下官去替您通传一声?”
谢云卿却犹豫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政事堂那扇紧闭的门。
裴延之在里面与长官们商议政事,他这样贸然闯进去,实在太失礼了。
可他又不能走——他怕一走,就来不及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在这里等。”
小吏松了口气,连忙道:“那谢小公子随我来,耳房在这边,您在里头坐着等,比站在这儿强。”
谢云卿跟着小吏走到政事堂隔壁的耳房。
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小吏点上了灯,又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吃些糕点。
谢云卿摇了摇头,走到案后。
耳房与政事堂只隔着一道墙。
他能听到一点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但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沉沉的,像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他的手还攥着衣摆,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
至少,他离裴延之很近了。
只隔着一道墙,只要议事结束,他就能进去,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想着,小吏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谢云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倒,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云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政事堂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有人被打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继续方才的商议。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向小吏,压低声音,有些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小吏也压低声音回他:“不碍事的,谢小公子放心。”
谢云卿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可很快,政事堂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杂而不乱。
小吏侧耳听了一听,对谢云卿道:“应是议事结束了。”
谢云卿立刻走到门边。
小吏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替他留出空间。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政事堂的门已经开了,几位长官正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头,有的面色如常,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沿着长廊往外走。
谢云卿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想着等人都走完了,该怎么进去跟裴延之说这件事,目光不经意地往政事堂门口又扫了一眼——
崔玄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朝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吓得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把门合上,退了好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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