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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一声温柔的声音唤他,陆停云转身,玄溯正含笑看着他,今日仍是一袭青衣做文士装扮,与远处正在远去的银光甲胄相比,宛若有壁。
陆停云忙行礼,玄溯挥手止住,没有讲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陆停云手中握着的那支柳枝,随后递给他一方手帕,陆停云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忙掩饰着笑道:“暴土扬尘的,迷了眼睛了。”
“嗯,知道。”玄溯见他装得无事,也只是笑着看他,陆停云没有接过手帕,直接用袖子擦了眼泪,玄溯笑着摇摇头,近前一步,伸手拂掉了他肩头的柳絮,好像没看到陆停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般,“我送你回去吧,顺路去讨口茶喝,好吗?”,说着径直往马车处走去,陆停云只得跟上。
回到府中,见往日沈衍之看书下棋的亭子中空无一人,仍余书卷与棋盘未收拾,仿佛主人暂时离去,不到一刻便回,不由心中涩然。引玄溯到了往日与几人喝茶的花厅,陆停云唤采荷去泡好茶来,又让折柳取了个细口花瓶来,仔细将柳枝插好,摆在窗边阳光最盛的地方。往日有玄非绿水,还有仿佛永远都在的沈衍之,今日只他们两个,多少冷清一些。
玄溯呷了口茶,不动声色地看陆停云盯着那柳枝出神,笑道:“你不必太担心衍之了,二哥特意将他带在身边,为了护他想来二人也是寸步不离的。”玄溯特意慢慢悠悠说出了“寸步不离”四个字,陆停云的注意力果然被牵了回来。
“二哥虽贵为太子,可上有父皇帮他挡着朝堂上的风刀霜剑,下有一众兄弟亲随尊敬爱戴,内心仍然天真烂漫得很,心肠又好,脸硬心软,不消衍之随便卖上几句可怜,求他救命,我这个二哥就恨不能好好护住他。”说着,朝陆停云轻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拂了拂杯中茶沫,“衍之的本事停云你应该了解,他若是想让别人可怜他,可太容易了。”
陆停云听他这话存了个挑拨离间的意思,又有几分对玄宁的不屑,不觉好笑,遂正色答道:“有太子殿下照顾我家主子也很好,只要他平安,停云便没什么可挂心的。”
玄溯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悲悯地看他,“停云,你不在乎别人给自己留退路,那你呢?自己的退路呢?”
陆停云听着玄溯语气颇同情的讲道:“衍之能将你这样的高手从璃国拐来,又能略施小计赢得我父皇的信任,现今与我二哥朝夕相处,相信哄得我二哥死心塌地,奉他为上宾也是易如反掌。”玄溯欲去握他的手,柔声劝导着:“衍之总是这么贪心,得陇望蜀,其实有停云你一人,难道不就足矣了吗,若我与他易地而处,怎么会留你一个人......”
陆停云生怕他说出“独守空房”四个字来,忙往玄溯手里塞了杯茶水,忙打哈哈道:“五殿下您口干不干,再喝杯茶吧。”
玄溯摇了摇头,正色道:“停云,你明知我在说什么。”
陆停云无奈地笑了,对上他的眼睛,“知道又能如何呢?停云心中一向将您当成哥哥一般......”
“你将我当做哥哥,有些话我便更要说了......”
陆停云打断了他,无奈唤道:“哥哥。别告诉我好么?”我不想知道。
玄溯面上的笑再也支应不住,缓缓开口:“停云,我只是比他晚一点认识你。”对上陆停云坚定又同情的神色,玄溯心下明了,有些话也实在无需讲破,勉强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嗯。往日都是你护着别人,不过既然今日你叫我一声哥哥,日后哥哥也自当护着你,停云。”
陆停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哥哥,多谢你。”
当日玄溯回去后,送来了几个侍卫,称担心璃国刺客再来找麻烦,陆停云不好拂他的意,也便随他去了。
玄非绿水两个人倒也贴心,知道陆停云一个人必然魂不守舍,便常常上门来闹上一通,两个人吵嘴也好,三个人在一起闲谈也好,总算熬过了最难捱的前几日,每每天色已晚,玄非牵着绿水回去时,总要贱兮兮笑着问道:“阿云小宝儿,要不要跟阿爹阿娘一起回家?”陆停云遂一脚蹬他出去。
但陆停云到底是陆停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贱妾茕茕守了几天空房,天天晚上对着那截柳条相面,快把一双眼睛看成了对眼,不由自觉好笑,也强打起精神,给自己找了点活干,从书房翻找出几本兵书来看。
见那几本兵书上也有沈衍之批注的痕迹,不由付之一笑。心知沈衍之的志向与抱负绝非当个富贵清闲的皇子或者小心求生的质子而已,今日分离他也早有预感,此刻翻看沈衍之留下了批注痕迹的兵书,不由有了些天涯共此时之感,我忧愁你的忧愁,我期盼你的期盼。
翻了几页,从书里抖出条信笺,很是他熟悉的秀俊典雅的字体,上书八个字:霭霭停云,濛濛时雨。陆停云指尖拂过那八个字,笑了一下,轻轻自言自语道:“沈衍之,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玄宁在前线屡屡传回好消息,玄宁倒也不居功自傲,也大方表达了沈衍之对自己的襄助之功,虽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次太子亲征的准备之全,让几个边陲小国消停就跟大象踩死蚂蚁一样简单,可皇帝玄肇还是很欣慰,大赞沈衍之有辅佐之才,又言玄宁年纪尚小,切不可居功自傲。
群臣善于体察上意,知道玄肇夸沈衍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好直接夸玄宁真有出息,只得拿沈衍之缓冲一下,但架不住群臣的进步意愿强烈,夸赞太子玄宁的折子如潮水般涌入皇帝的书案。
虽然皇帝冷笑看着成堆夸赞太子的折子,道:“尽是阿谀奉承之辞。”但还是忍不住屏退左右,一份一份看过去,挖空心思夸得别出心裁的一律找个由头奖赏一番,夸得敷衍不走心的,皆因上朝时先踏入左脚或者熏香气味太浓之类无伤大雅的理由被罚俸。
玄宁尚在千里之外,宫中便直接大开宴席为他庆功,玄非上门来玩时喜滋滋跟陆停云说:“父皇还顺口指了你出席呢,说‘叫衍之身边那个武艺高强的小侍卫一起来吧。’”,陆停云闻言心下迅速思索这是何意,玄非仍笑道:“我也觉得人多热闹。”,绿水倒是有些凝重的神色,显然也不知玄肇此举何意味。
不多时,玄溯也来了,神色匆匆,也顾不得寒暄,只对绿水道:“五哥有事和停云讲,先带小非回去吧。”绿水依言带走了满腹狐疑的玄非,一句话也没有多讲。
玄溯对陆停云道:“去我府上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停云自然知道质子府上被各色人的眼线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但见玄溯神色凝重,也猜到自己继续会有大麻烦,又怕自己与他同去,连累了他。
玄溯明白他的迟疑,道:“你既然唤了我一声哥哥,我便要护住你。”说着玄溯脸上带些不屑嗤笑一声,“更遑论这世上我也没什么怕的。”
陆停云甚少在他脸上见到这副神态,颇有点倨傲的神色,仿佛这才是玄溯本来的面目,那如春风般的和熙只是一层面具而已。
陆停云也不多言,与玄溯同去他的府上。玄溯将他引至书房,屏退下人,正色问道:“停云,你想活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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