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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官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步履匆忙间带翻了案角那只盛残茶的建盏,杯盖骨碌碌滚下桌沿咔哒一声碎成了两半。
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扶了扶歪斜的网巾,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温文笑意的面孔此刻涨成了猪肝色,连带着耳根子都紫胀了。
气冲冲地拂袖出了包厢门,被穿堂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与人算计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被拿捏住命门偏偏又动弹不得,还是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工人,这份屈辱比赔上几千两银子还要叫他难受。
陆大官人站在楼梯口定了定神,便见钱通判也从包厢里快步跟了出来,面上同样是青白交错。
两人在楼梯口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有开口,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狠色。
陆大官人压低声音,咬牙道:“黄口小儿,仗着有人撑腰便敢这般猖狂!他以为拿锦衣卫来压人我便怕了他?哼,那城隍庙荒废多年本就是危房,年久失修梁柱朽坏,万一哪日塌了压死了人,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不长眼选了那么个鬼地方!”
说罢也不等钱通判答话,拢了拢外袍便噔噔噔下了楼。
此后又过了三五日,这夜傅老先生正在城隍庙里教工人们认数目字。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棍棒敲打门板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粗声大气的叫骂,说里面的人聚众闹事、私设学堂蛊惑人心,奉府衙之命前来查封学堂、缉拿为首之人。
傅老先生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工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蓝小翠死死攥着何二娘的袖子。
周敢从条凳上霍地站起,他往庙门方向走了几步,沉声道:“官府办案也要讲王法,尔等深夜闯入学堂可有府衙的公文?可有巡抚衙门的批条?”
他走到钱通判一行面前,拿出锦衣卫铜牌往钱通判眼前一晃,也不等他看清,便又收回袖中。
钱通判强撑着官威说道:“有没有公文不是你一个刁民该问的!本官奉命办差,识相的就让开道,莫要自误!”
他身后那些差役见有官老爷撑腰,胆气便又壮了几分,纷纷举起棍棒往前逼了一步。
周敢身后的工友们也不甘示弱,抄起条凳和扁担护在傅老先生身前,双方在城隍庙门口对峙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通判回头,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正从巷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面皮微黑,目光如电,走到近前也不看钱通判,只朝着庙门口的周敢朗声说道:“周兄弟,在下锦衣卫百户刘侨,奉指挥使骆大人之命前来苏州公干,听闻此地有人假借官府之名深夜扰民,特来查看。”
说完,刘侨才把目光才慢悠悠地转到钱通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可有公文在身?”
钱通判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他万万没有想到锦衣卫竟会来得这般及时。
他手里确实有一份苏州府衙的缉拿文书,可那是花银子从知府师爷手里买来的,上头盖的印模糊得很,糊弄寻常百姓尚可,拿到锦衣卫面前便是一张废纸。
支吾了半晌,钱通判才从袖中摸出那份文书递了过去,声音已不如方才那般中气十足:“本官苏州府通判钱士荣,奉命缉拿聚众滋事之乱党,这是府衙的公文,请刘百户过目。”
刘侨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便冷笑出声,将那份文书往钱通判怀里一掷,“这上头连知府大人的花押都没有,只盖了个经历司的闲章,钱通判莫非觉得锦衣卫的人都是瞎子不成?来人!将这群假冒官差深夜扰民的贼人拿下!”
身后的缇骑们轰然应诺,绣春刀齐刷刷地出了鞘,刀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芒。
那些差役们平日里吓唬百姓时耀武扬威,此刻见了锦衣卫的真刀真枪,腿肚子便都软了,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几个机灵的已悄悄往后缩去。
钱通判更是面如土色,连退数步,脊背撞在庙门前的石狮子上才勉强站稳。
周敢上前一步,指着钱通判对刘侨道:“刘大人,此人方才口口声声说奉了府衙之命来查封学堂缉拿工人,可他身后那些差役却都是陆家织坊的护院假扮的,真正的府衙差役一个都没有!只怕不单是要查封学堂,更是要趁乱放火灭口!”
刘侨脸色一沉,转头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假差役,目光最后落在钱通判身上,冷声道:“钱通判,这位周兄弟说的话你可听清了?纵容豪绅豢养私兵假冒官差,深夜围攻学堂意图伤人害命,这几条罪状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诏狱里待上三年五载!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请你走?”
钱通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两条腿抖得筛糠一般。
刘侨一挥手,两名缇骑便上前将他架住拖了下去,余下的假差役也被缴械捆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叫好,还有大胆的人朝那些假差役身上啐唾沫。
周敢目送锦衣卫押着人犯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都看见了!陆家织坊仗着有几个臭钱便勾结官府伪造文书,豢养打手冒充差役,深夜围攻学堂,还要放火烧庙灭口!若非锦衣卫的刘大人及时赶到,今夜咱们工会的这些弟兄姐妹便要遭了他们的毒手!陆家为何这般恨工会?无非是因为工会替大伙儿争了工价,替被打断腿的孙老讨了公道,替被欺辱的女工写了状子!他们怕工人们抱成团,不再由着他们拿捏!”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愈发激昂,“可他们越是怕,咱们越要团结一致!今夜锦衣卫来了,可锦衣卫不能天天守在城隍庙门口,护着大伙儿的终究还是大伙儿自己!一个人站出来十个人就能站出来,一个工会立起来了百个工会就能立起来!苏州的织工,松江的棉纺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站起来拧成一股绳!”
围观的百姓中本就有不少是织坊的工人,听见周敢这番话,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响应,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纷纷嚷着要报名入工会。
何二娘从周敢身后挤出来,朝人群大声说道:“女工也是工人!咱们女工的工钱比男工低三成,受的欺负比男工多十倍,凭什么便要矮人一头?工会收女工,也替女工做主!姐妹们,想入工会的便到这边来登记名字,不识字的我来替你们写!”
她这一带头,人群中便有几个年轻女工跟着走了出来。
蓝小翠在一旁拿着炭条往粗纸上记,她这些时日在夜学里认了不少字,这会儿写得倒还顺畅。
钱通判与一干假差役连夜被押回了苏州锦衣卫千户所,刘侨亲自坐镇连夜审讯。
钱通判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几板子下去便把他与陆大官人之间的勾当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陆家织坊每年往他手里送银子不下五百两,换取他在府衙里替陆家暗中周旋压下工人闹事的状子,这回伪造缉拿文书的事也是陆大官人出的主意,只说把周敢和孙有田这两个领头的抓了,工会自然便散了,往后工价还由他们说了算。
至于烧庙灭口的事,钱通判赌咒发誓说自己并不知情,只是隐约听陆大官人提过城隍庙年久失修早晚要塌,哪里想到他真敢放火。
刘侨将钱通判的供状誊抄了两份,一份飞马送往京城锦衣卫指挥使司,另一份则直接递到了苏州知府衙门。
苏州知府姓何名士晋,是个在任上混了七八年的老官油子,素日里最擅长的便是装聋作哑,谁也不得罪。
可这回锦衣卫直接把证据摆在了他面前,钱通判又是他手底下的属官,他便是想装聋作哑也装不下去了,只得连夜签发缉拿文书,派了正经的府衙差役去陆家织坊拿人。
陆大官人的宅子在闾门外最繁华的大街上,占地十余亩,里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比苏州知府衙门还要气派三分。
差役们赶到时陆府的大门却已从里头闩死了,怎么敲也敲不开。
领头的捕头绕到后门,发现几个家丁正扛着箱笼往后门外的河道里扔,河水里已漂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想必是陆大官人提前得了风声正忙着销毁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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