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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驳文被人誊抄了送到苏州,朱笑笑看了之后,让人将驳文原封不动地刊登在《江南新报》第四版上,又在驳文下方附了一篇简短回应。
真理越辩越明,公道自在人心。
这下松江那边的老儒们愈发气急败坏,又连写了三篇驳文投到报馆,报馆照单全收,每篇都原样刊登,只是每篇后面都附上一篇焦竑或他学生的回应。
一来二去,苏州、松江两地的读书人竟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焦竑,一派支持严老秀才,在茶馆酒肆里辩得不可开交。
辩论从礼教之辨渐渐扩展到了经学之辨、心性之辨,甚至连带着把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老账也翻了出来,越辩越热闹。
这场论战如火如荼之际,沈兆麟却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立难安。
他那条借礼教之名离间女工与工会的计策本已初见成效,何二娘家的兄嫂闹上门去之后,确实有几个女工被家里逼着辞了工,工会里也有些女工开始动摇。
可自从《江南新报》连续刊载焦竑的文章之后,那些原本对女工参加工会颇有微词的街坊邻里竟有不少人转变了态度,有些开明的家长甚至主动送女儿去夜学读书认字。
沈兆麟将手里那份《江南新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焦躁地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去请丁荣丁大掌柜来,再去常州把另外几家机户的东家也一并请来,只说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待到日落时分,七八个机户东家便都挤进了沈家的花厅。
丁荣一进门便骂骂咧咧,说常州那边的织工见了苏州同行的成效竟也闹着要涨工价,他手下三个织坊已有一个停了工,若再拖下去连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都要误了。
沈兆麟站在花厅中央,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等众人都坐定了方才开口说道:“诸位,先前我出的那条计策确然有用,女工们被家里管住了,工会的势头也确实缓了一缓。可如今那《江南新报》不知从哪里请了焦竑那老匹夫出来替女工张目,咱们那些礼教的大道理竟被他一篇接一篇地驳了回来,还引得满城读书人跟着起哄,把咱们布下的局搅了个七零八落,既然文的不行,那便得换个法子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机户问:“沈公子可是要动用官府的关系?听说那工会在朝中似乎也有靠山,连刘阁老的折子都被皇后娘娘驳了回来,曹巡抚更是明里暗里向着工会说话,官面上怕是压不住。”
沈兆麟摇了摇头,斯文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不是压工会,是压那个报馆!《江南新报》办了也有小半年了,报馆设在秦淮河畔,东家姓朱,便是那聚宝斋与南洋商会背后的海商朱啸林!此人在南京经营了近一年,表面上是个正经海商,背地里却处处与咱们作对,南洋商会拉拢陈继昌那些人,把咱们手里的海商份额抢走了大半。聚宝斋变着法子圈银子,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全吸进了他的银号里,逼着咱们用新铜钱结算。如今又办了《江南新报》替工会撑腰,替女工张目,桩桩件件都是对着咱们来的。”
丁荣攥着扳指拧了拧,声音里透着几分杀意:“既然如此,咱们便釜底抽薪,把那个朱啸林的底细摸清楚,然后联络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一同上书弹劾,就说他是白莲教余孽,工会乃是乱党,请朝廷派兵弹压!南京六部那边老夫倒有几个旧相识,户部侍郎周大人欠着丁家一份人情,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与我那大舅子是同年,这些关系从前舍不得动用,如今也顾不得了。”
沈兆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铺在桌上,上头列着十几个官员名字。
他在聚宝斋里也安插了一个眼线,此人原是秦淮河畔一家当铺的朝奉,因善辨奇货古玩被聚宝斋聘去做了验货的师傅,已暗中盯了朱啸林数月,虽没摸清此人的真正来历,却发现他与广东海事局的郑一官往来极为密切。
“海事局是朝廷新设的衙门,专管南海护航与海商事务,主事郑一官深得天子信任,寻常海商谁能与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这个朱啸林绝不只是一个发了财的海商那么简单,他背后若不是有更大的靠山,便是天子派来的密使,你们想想,南洋商会的护航文书凭什么说有就有?工会出了事锦衣卫为何每次都及时赶到?这些事单靠一个海商怎么可能办得到,此人一日不除,咱们在江南的根基便一日不稳。”
在座的听了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丁荣原本还只是想把工会压下去,此刻听说朱啸林可能是天子派来的人,心里便打起了鼓,小心翼翼地问沈兆麟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沈兆麟冷笑一声:“若有确凿证据,今日便不只是请诸位来商议了,我会直接拿着证据去南京六部举报!但没有证据不代表不能制造证据,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不需要什么确凿证据,只要风声传得足够广,惊动了朝廷,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查。一旦朝廷派了人来,工会那些人便不能再仗着锦衣卫的势横行无忌了。”
“制造证据?”丁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沈公子,这若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过……”
沈兆麟将那份名单往丁荣面前一推,胸有成竹道:“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早看这个朱啸林不顺眼了,咱们不单要造势,还要拉那些手里有兵的都督同知、卫指挥使入局。镇江卫的孙指挥使是丁掌柜你的亲戚,松江千户所的郑千户与我沈家有旧,扬州卫的刘参将更是正经姻亲,这些人麾下兵马虽不算多,若联合起来也是一支可观的兵力。到时候咱们把这些兵马集结到南京城外,再让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联名上书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煽动工人造反,有文有武、有内有外,朝廷便是想不查也不成!便是想拖延,咱们手里有兵,来个就地剿灭先斩后奏,料想朝廷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花厅里静了好一阵,丁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沈公子不愧是松江沈家的千里驹,这条计策一环套一环,滴水不漏!若是从前我绝不敢做这般冒险的事,可如今工会步步紧逼,再不反击,不出半年咱们这些百年世家便都要被一群泥腿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率先在那份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私章。
余下几人见状便也纷纷签了字,有的签得果断,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回不是寻常的争工价争利润,到了争命的时候了。
沈兆麟将那份签了名的名单小心收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与几封书信。
他将银票分成数份分与众人,这些银子是各家凑出来的打点钱,南京六部那几位大人虽与朱啸林不对付,到底还要拿银子铺路,况且调兵遣将也要银子开道。
各家接了银子,沈兆麟又特意叮嘱丁荣先去镇江联络孙指挥使,只说南京附近有白莲教余孽活动,请他以协防江防的名义带兵进驻南京城外,人在明面上,调兵的理由要冠冕堂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丁荣接过银票揣进袖中,拍着胸脯应承下来,镇江卫是他自家亲戚掌兵,调动几百人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与扬州卫刘参将交情也深厚,一并去说了,总能凑出两三千人来。
其余几家也纷纷应承各自去联络关系,约定五日后在沈家花厅再聚一回汇报进展。
待到众人都散了,沈兆麟独自坐在花厅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阴狠:“朱啸林,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我会让你知道,江南这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75章
丁荣头一个动身,乘了一顶青布小轿趁着夜色往镇江去了,他内兄孙振邦在那镇江卫做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虽说多是些吃空饷的老弱,到底也是正经的朝廷经制之兵,调出三五百人来充充场面总是够的。
轿子到了孙家后门,丁荣也不让人通传,径直往书房里去,孙振邦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独自吃酒,见他来得这般急,便知是有要紧事。
“姐夫深夜来访,莫不是常州那边的织工又闹起来了?”孙振邦放下酒碗,拿袖子抹了抹嘴,示意丁荣坐下说话。
丁荣也不客气,自己斟了一碗酒灌下去,方才将沈兆麟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沈公子那边已联络了松江郑千户和扬州刘参将,这几处兵马凑在一处少说也有两千余人。到时候咱们以协防江防、清剿白莲教余孽的名义把兵带到南京城外,沈公子自会安排南京六部的大人们上书弹劾,只待朝廷的批文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把那朱啸林和他手下那帮乱党一网打尽。”
孙振邦拈着胡须沉吟了半晌,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来。
“姐夫,不是兄弟不肯帮忙,此事关系重大,那朱啸林若真如沈公子所说是天子派来的密使,咱们这般兴师动众地去拿他岂不是把天也捅了个窟窿?再者锦衣卫那头又该如何应付?苏州那边钱通判的事你也是知道的,锦衣卫的手段咱们可惹不起。”
丁荣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兄弟只管放心,沈公子已安排妥当了,南京六部那边有周侍郎挑头,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也会在调兵文书上盖章,到时候咱们是奉了兵部的调令出兵的,名正言顺,便是锦衣卫也挑不出毛病来。至于那朱啸林究竟是不是天子派来的人,哼,等咱们把他拿下了,他便是真的咱们也能让他变成假的!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一扣,谁还敢替他说话?”
孙振邦的目光在那张银票上停了一停,终究还是伸手将银票收进了袖中,“也罢,这些年我在镇江卫也没少受姐夫的照拂,如今姐夫有难处,兄弟自当出力!只是调动兵马需得有个由头,白莲教余孽这个借口虽好,到底空口无凭,若有人事后追查起来总得要有个说法。”
丁荣见他松了口,便压低声音将沈兆麟安排的后手也透露了几分。
原来沈兆麟早已让人在南京城外一处荒村里布置了现场,埋下了一批白莲教的经卷与符咒,又寻了几个地痞无赖充作被俘的白莲教徒,只待官兵一到便当场抓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两人商议了一番调兵的具体细节,约定三日后孙振邦点齐三百人马以巡江为名开赴南京,在城外秣陵关一带驻扎,等候沈兆麟那边的信号。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郑千户也在自家厅堂里接待了沈兆麟派来的说客,来人正是沈兆麟的胞弟沈兆凤。
此人生得与乃兄有七八分相似,却比沈兆麟更年轻气盛,说起话来锋芒毕露,见了郑千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把来意说了。
郑千户单名一个恩字,祖上世袭松江千户所千户之职,手里实打实掌着四五百号兵丁,兵士们的操练也没怎么荒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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