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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渐多了起来,菜农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茶馆里不时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音。
张居正缓步踏入临街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因这家芡实糕做得好,她常买回去孝敬母亲。
一楼散座三三两两坐着些客人,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有人进来跑堂的连忙上前招呼。
张居正被伙计殷勤邀请入座,等候打包的功夫,却听见二楼的争论声越发高昂。
“荒谬!简直是荒谬!”
大嗓门吼得几乎整条街都能听见,“邹元标那个匹夫,当年是何等不畏强权!如今呢?腆着老脸劝新君夺情!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也配称正人君子?”
紧接着是一片附和声。
“李兄说得好!我看邹元标此番定是晚节不保了!”
“什么清流领袖,呸!”
“这等朝秦暮楚之人,就该上疏弹劾,让他滚回老家去!”
张居正捏着茶杯,神色不见什么变化,只听身后那桌客人低声抱怨道:“县学里的秀才真是闲的,这几日天天来,开口闭口都是这个邹元标的事。”
便在此时,二楼又响起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诸位口口声声说邹公反复,我倒要请教,何为礼?何为权?”
先前那大嗓门冷笑:“这还用问?礼者,天地之序也。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邹元标当年守此礼以责人,今日毁此礼以媚上,不是反复是什么?”
年轻士子不慌不忙:“李兄既知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可知这达字作何解?”
“自然是通行之意。”
“既通行,为何历代帝王多以日易月?太祖皇帝为何定下二十七日之制?莫非太祖也在毁礼?”
二楼一时静了静。
那大嗓门显然被问住了,好半晌才道:“那,那是权变……”
“权变?”年轻士子笑了,“李兄既知权变,为何邹公行权变便是反复,太祖行权变便是圣明?莫非这权变二字也分人?”
“你!”
又有个年轻声音加入战局,显然是大嗓门的同伴:“你们心学就是这般诡辩吗!动不动良知、变通,把圣人之言当什么了?”
“圣人之言若不能权变,那便是死物。”年轻士子寸步不让,“敢问李兄,礼法名节莫非能挡住建奴铁骑不成?”
“你这是强词夺理!”
“理在事中,何须强词?”
那大嗓门气得拍桌子:“黄口小儿!你懂什么!礼法乃立国之本,若人人皆可因事废礼,这天下不乱才怪!”
年轻士子也站起来,声音清朗:“礼法若不能因时而变,才是真正的乱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今社稷将溺,邹公援之以权,何错之有?”
随后又是一声高过一声的辩论。
张居正身后那桌客人的同伴也出声了,“他们哪里是争论邹元标?分明是朱王二家又斗了一回。”
比起这些书生,旁观者倒更像是个明白人。
理学尊礼,心学尚权。两家争了百余年,如今邹元标这事不过是新添了一把柴火罢了。
张居正忽然觉得有些感慨,当年邹元标年轻气盛,以为守礼便能救国。如今老了,才明白行权才是真救。
可滚滚长江东逝水,三十年沧海桑田,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局势,拘泥于礼法改制又有何用?
跑堂的笑容满面地递上油纸包好的糕点,张居正接过,付了银钱径自出门,并不在乎那群书生的争论结果。
走上大街时,脚步却不由一顿,心头泛起疑云。
邹元标的份量,真有重到可以威逼太子放弃守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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