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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船行海上,风起浪涌时,船身随之轻晃,铜壶滴漏时常不准,船员会用沙漏计时,而提督房中博古架上蹲着一座西洋钟。
&esp;&esp;据安顺海说,这西洋钟是徐副使从一船头戴白巾的商船手里重金购得,转手献给王公公把玩。
&esp;&esp;在地上,这是天子才能有的稀罕物,在海上,天子威仪淡如云烟,谁都想做天子,谁都能做天子。
&esp;&esp;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钟壳铜鎏金百年不褪色,表盘指针永远不停歇,辰光孜孜不倦地转着圈离去。
&esp;&esp;可他却脆弱地发觉,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esp;&esp;大抵是身心俱已倦极,夜半时分,他坠进一片昏沉之中,嗅见最渴望的气息。
&esp;&esp;迷蒙中,有指尖拂过他脸上的伤,触感冰凉虚幻,他急急想去握住,却只抓住一缕空茫,焦灼在梦中蔓延,他皱紧了眉,想点头,想承诺,却发不出声音。
&esp;&esp;这是他头一回在梦里想哭。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引自汤显祖《牡丹亭·虏谍》。
&esp;&esp;转战三千,一剑百万。
&esp;&esp;◎合刃清君侧,魂归夜雨色。◎
&esp;&esp;次日,周允站在周宁舱房外,要把那扇门盯穿。
&esp;&esp;没等他敲,舱门无声开启,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来。
&esp;&esp;他走进去,笔直插进房间中央。
&esp;&esp;“把人交出来。”
&esp;&esp;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嗓音哑得好似被海风吹干。
&esp;&esp;周宁踱至窗边,背对着他开口,气定神闲:“什么人?周公子此话何意?”
&esp;&esp;周允并未接茬,一双眼盯在她后背,眼神甚是锋利。
&esp;&esp;周宁等不到回答,这才慢慢转过身,恍然似的:“哦——昨日听闻船上有人凭空消失,周公子指的莫不是此人?底下人倒是传了些闲话……说是徐副使那头,把人处理了?”
&esp;&esp;她瞧着周允脸色愈发冷峻,却依旧字字如刀往他身上砍,每砍一刀,便要停顿一下,待疼痛浮现,才再落下一刀:“若是被投了海……啧啧,那可真是尸骨无存,连个念想都留不下了。”
&esp;&esp;“我知道她在你这儿。”周允打断她。
&esp;&esp;“周允,留下她,或者留下你,对我有何益处?”
&esp;&esp;“我可以跟你合作,”他执拗坚持,“但你要保证,秀秀一根汗毛也不能少。”
&esp;&esp;周宁不再言语,闲闲坐于桌边,斟了一盏茶,轻轻转动。
&esp;&esp;沉默阻得周允喘不动气。
&esp;&esp;“活要见人,”他再次开口,决绝嗓音中有强抑的颤抖,又被他死死咬住,“死了……我也要见到全尸。”
&esp;&esp;周宁终于肯正眼看他,她打量着他下颌上新生的胡茬,眼下的青黑,以及衣裳上的七皱八褶,看了半晌,她轻嗤一声。
&esp;&esp;“你是说,”她放下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要让我和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来合作?”
&esp;&esp;周允腮帮子咬得死紧,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上面是那枚白玉扳指。
&esp;&esp;“提督私印,”周允似是破釜沉舟,“这个够不够?”
&esp;&esp;周宁毫不在乎他话中潜在的威胁,视线在那扳指上稍作停留,沿之看见周允战栗的指尖,她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惬然:“原来在这儿。”
&esp;&esp;她未去拿那枚扳指,而是不慌不忙又斟了一盏茶。
&esp;&esp;“你我都姓周,”她将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周允手边桌沿,“说不准五百年前是一口锅里吃饭的,何必闹得这般紧张?”
&esp;&esp;周允垂眼看她。
&esp;&esp;周宁敛起松散,淡淡道:“周允,让你深陷如此境地的,并不是我。”
&esp;&esp;不论是谁推他进来的,确凿的是他早已在如此境地之中泥足难拔,若非心中还吊着一口时散时聚的气儿、念着一个无法保护的人,他宁愿就此沉沦,一了百了。
&esp;&esp;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不甘,便得挣扎。
&esp;&esp;局由此始。
&esp;&esp;自打这日后,“提督”不再深居简出,连日召见徐副使,倚重与敲打一样不落,更在几次交谈中,透出对周宁“揽权过甚”、“行事愈发独断”的不满。
&esp;&esp;安顺海“笨”得恰是时候,一会儿说漏嘴,一会手脚不灵醒,屏风后头的“提督”声音身形全都露出马脚。
&esp;&esp;昔日那被提督体恤的老太监期盼着重得主子赏识,无意间对着徐副使猛吹耳旁风,呼呼作响。
&esp;&esp;不过几日,徐副使眼底精光大变,疑心饲养野心,垂涎已久的权柄似乎唾手可得,压抑不住的觊觎已被彻底点燃,烧成一片赤裸裸的炽热。
&esp;&esp;他暗中撤清巡夜护卫,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提督舱房要道,磨刀利剑,只待换顶官帽戴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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