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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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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三日后，咸阳西市。

&esp;&esp;李斯邀韩非出驿馆散心，信步至市集。韩非本不欲，但心底某种东西驱使着他，想看看这座城真实的样子。

&esp;&esp;西市人声鼎沸。肉铺、粮店、布庄、铁器铺……鳞次栉比。百姓面色红润，衣着厚实，讨价还价声里带着关中特有的爽利。

&esp;&esp;忽然，前方一阵喧哗。

&esp;&esp;一个年轻秦吏站在肉铺前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状物件，正对围观的百姓大声宣讲：

&esp;&esp;“父老乡亲们。昨日咱们讲完《畜产防疫令》第三条，今日考校。王婶，王婶在不在？”

&esp;&esp;人群里挤出一个老妪，应道：“在呢官爷。”

&esp;&esp;“好。您来说说，猪若发喘、厌食、身上起红疹，该咋办？”

&esp;&esp;老妪不假思索：“记着呢。按册子第三页法子，大蒜两头捣泥，拌入清酒二两，灌服。隔日不愈，速报亭长，烧石灰深埋。”

&esp;&esp;“说得好。”年轻秦吏大声喝彩，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王婶学得好，赏钱五十。凭此牌去里正处领。”

&esp;&esp;人群爆发出欢呼。老妪接过木牌，笑得见牙不见眼。

&esp;&esp;韩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esp;&esp;在他熟悉的韩国，律法是庙堂之上晦涩的典籍，是贵族约束庶民的冰冷锁链。而在秦，律法竟是庶民可以向官府讨赏的凭据？是市井街坊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esp;&esp;李斯在一旁轻声说：“这是普法下乡。每月一次，答对者赏。如今关中百姓，三岁孩童都能背几条律文。”

&esp;&esp;当然，李斯没有说，这些都是那苏先生的主意。

&esp;&esp;韩非没说话。他望着那个捧着木牌，被邻里簇拥着恭喜的老妪，望着周围百姓眼中那种对规矩的亲近甚至热切，而不是恐惧。

&esp;&esp;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五蠹》《孤愤》。那些文章里，他把百姓视为需要严格管束的蠹虫，把律法视为君王驾驭天下的利器。

&esp;&esp;而在这里，却不一样。

&esp;&esp;韩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肉香、汗味、尘土气息，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勃勃生机。

&esp;&esp;他喃喃出声：“韩非治术，以驭民。秦法治道，以养民。驭民者，民畏之如虎；养民者，民拥之如父……”

&esp;&esp;他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esp;&esp;“我毕生所学，竟是在为虎作伥么？”

&esp;&esp;。。。。

&esp;&esp;骊山学宫，藏书阁。

&esp;&esp;韩非站在高高的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本本纸质书册。书名写在书脊上，清晰可辨：《秦律疏议》《格物初阶》《沤肥新法》《毛纺经纬》……

&esp;&esp;李斯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大王特许，学宫内所有书册，师弟皆可阅览。”

&esp;&esp;韩非没说话。他抽出一本《算学基础》，翻开。里面不是晦涩的经义，而是清晰的图示、公式，还有用奇怪符号（阿拉伯数字）标注的例题，这些让他眉心紧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肘不慎碰倒了桌案边缘的油灯。

&esp;&esp;“小心。”灯盏倾覆，火苗眼看就要舔舐到摊开的书页，那一瞬，韩非脑中一片空白。

&esp;&esp;这时，旁边核验账目的学子头也未抬，左手抽出书册，右手已将算盘横扫过来，用木框压住了流淌的灯油。几乎同时，另一名学子已抓起备用的砂土袋，倾泻在火苗上。

&esp;&esp;滋啦一声，白烟冒起。火，熄灭了。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只有条件反射般的协作。

&esp;&esp;两名学子对视一眼，点点头，一个继续低头拨算盘，一个默默清理污渍。

&esp;&esp;韩非僵在原地，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怔怔地看着那本被毫发无伤的《算学基础》，又看向那两个已然沉浸回自己世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年轻秦人。

&esp;&esp;忽然间，他明白了。

&esp;&esp;秦的强大，不在于竹简上比他更严密的法条，而在于这救火三息间展现的，刻进骨子里的秩序本能与协作效率。

&esp;&esp;他的《五蠹》《孤愤》，纵能剖析人心鬼蜮，却无法让两个陌生人拥有如此无需言语的默契。

&esp;&esp;他毕生所求的法、术、势，在这里，竟以一种他完全陌生的实干形态存在着。

&esp;&esp;“真正的法，”韩非喃喃自语，“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条文，是这井井有条的工序。”

&esp;&esp;“真正的术，”他看向工坊，“是这洞察毫厘的格物。”

&esp;&esp;“真正的势，”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那些朝气蓬勃、争论不休的学子，“是这万千人同心求好的勃勃生机。”

&esp;&esp;李斯静静地听着，许久，才轻声说：“师弟，这里能容得下你的笔。”

&esp;&esp;韩非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的师兄，如今的秦廷重臣。

&esp;&esp;他第一次，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点头。只是走向窗边，望向远处骊山工坊升起的黑烟，那里，第一座实验高炉正在点火，铁水即将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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