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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家的饭桌上又恢复了平静的用餐气氛。
易瑞东心里却清楚,车行的车夫们每天走街串巷,听到的、看到的零碎信息,比如哪个仓库增加了守卫、哪条胡同新住了日本军官、伪警察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都被王明远和“老师傅”有意无意地收集起来,经过筛选后,通过秘密渠道汇总到他这里,再由他判断价值,决定是否上报。
这些信息,很多都印证或补充了他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甚至偶尔能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而赵大锤、王栓柱那几人,在“老师傅”的观察下,也显露出值得进一步考察的潜质——他们虽然沉默,但做事极其认真可靠,眼神里的那股韧劲和偶尔听到日军暴行时压抑的怒火,是瞒不过明眼人的。
“瑞东,想啥呢?快吃饭,粥都凉了。”张桂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哎,没啥,想着明天小饭馆的灶上还得学一道新菜呢。”易瑞东回过神来,端起碗,笑着应道。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继续吃着简单的晚饭,屋外是北平城沉重的夜色,屋内是寻常百姓家的琐碎与关切。
时间慢慢流逝。
易瑞东已从丰泽园辞工,全身心投入到“瑞丰小馆”和“瑞通车行”的运营中。
小饭馆生意不错,物美价廉的家常菜吸引了不少底层市民和附近商铺的伙计,人来人往,热闹却又普通。
车行业运转平稳,黄色的车影已成为北平街巷常见的风景。
易瑞东的生活似乎归于一种新的“常态”——忙碌的掌柜和幕后东家。
但他并未放松警惕,两条线上的情报收集工作仍在隐秘而高效地进行着。
后院,聋老太太的窗户似乎永远半开着,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也从未停止过观察。
易瑞东的辞职、开店、经营车行…这一系列动作,在她眼中绝非“学徒出师谋求展”那么简单。
她凭借老牌特工的敏锐嗅觉,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平静表象下隐藏的能量和秘密,她需要确认,更需要…利用,或者控制。
某天傍晚,易瑞东刚从饭馆忙完回到后院,正碰见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在门口慢腾腾地晒着几根干菜。
“瑞东小子……回来啦?”
老太太声音沙哑,像是随口打招呼,眼睛慢悠悠地瞟过他,“听说……你自个儿开了个馆子?生意……还行?”
易瑞东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晚辈恭敬的笑容:“老太太,是啊,小本买卖,混口饭吃,托您老的福,还过得去。”
“嗯……好……年轻人,有出息……”
老太太眯着眼,像是回忆什么,“你那馆子……卖的啥吃食啊?我这老骨头……牙口不好,就惦念一口……烂糊的炖菜疙瘩汤…”
易瑞东心中微动,面上不变:“有!老太太,店里常有炖得烂糊的白菜粉条,疙瘩汤也是招牌,软和好消化。您老要是想吃,我让伙计每天给您送一碗过来?”
“那……那多不好意思……”老太太摆摆手,却又像是忍不住咂咂嘴,“唉…人老了,就嘴馋…那麻烦你了……钱……”
“看您说的,一碗汤值几个钱,算我孝敬您老的。”易瑞东笑道。
从此,每天傍晚,“瑞丰小馆”的伙计都会准时给后院聋老太太送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或烂糊面。
通过送餐的伙计和偶尔易瑞东亲自来送时的简短寒暄,聋老太太开始进行极其隐晦的试探。
她可能会在喝着汤时,像是无意识地念叨:“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吧?”
“税重……还有那些黑狗子…隔三差五来找麻烦…唉…”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试探,聋老太太决定更进一步。
一天,她叫住来送汤的易瑞东,压低了些声音,虽然依旧显得有气无力:“瑞东小子…老太太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太太您说。”
“我有个…远房侄孙…在警察局…混点差事…”
她说话断断续续,像是努力回忆,“管…管那片街面治安的…前几天来看我…说起…说起各家商铺的‘治安捐’…又…又要涨了…”
易瑞东面色“一紧”:“又要涨?这…”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慢吞吞地说:“我…我跟他提了句…说你小子…不容易…开个小馆子…人本分…他倒是…卖了老身个面子…说…‘瑞丰小馆’的份子钱…或许…能按旧例交…前提是…得懂规矩…”
易瑞东听到这里,他想到:这个老太太心思不单纯啊,这不会是试探我的吧?
这个提议,直接关系到真金白银的利益,且来自“警察局”的内部关系。
如果拒绝的话,反而显得不正常。
想到这里,易瑞东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交加”和“感激不尽”的神情:“哎呀!老太太!这…这可真是…太谢谢您老了!这可帮了我大忙了!您放心!规矩我懂!一定重谢您那位侄孙大哥!”
他的反应恰到好处——一个正常商人听到能省钱后的喜悦和懂事。
聋老太太眯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丰泽园二楼,一间僻静的雅间内。
窗外是北平城午后的喧嚣,窗内却是一片凝重的寂静。易瑞东坐在沈怀瑾对面,面前的茶水已经微凉。
“沈先生,”易瑞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这次来找您,是因为我们院的那个龙梅,最近这段时间老是在试探我。”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沈怀瑾深邃平静的眼眸,继续道:“从每天送吃的,到打听生意,再到前几天,她突然说她有个远房侄孙在警察局,能帮我减免‘治安捐’…这接二连三的,她是不是对我有所怀疑?或者…有别的目的?”
沈怀瑾倒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青雀同志,你的怀疑很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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