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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的雾气早已散尽,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辛辣与鲜香交织的余韵,以及餐桌上杯盘狼藉的战场。德哈娜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慵懒与傲娇,端着最后一块“三不沾”点心,在妙影无声的侍奉下飘然去了上层的观景平台。泳池的水波映着透过巨大叶隙的星光,也映着她深蓝色泳衣下曼妙的身影,只是那微微竖起的兽耳和紫眸深处残留的审视,都表明她并未完全放下对楼下那个“外来者”的警惕。
餐厅里只剩下萧河、卡萨提·努昂,以及坐在萧河腿上,似乎有些疲惫,眼神清澈的科兹。史兰飘在一旁,圆滚滚的肚皮依旧鼓胀,时不时打个带着清汤味的饱嗝,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气氛凝重的几人。
萧河轻轻拍了拍科兹的后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由卡萨提笨拙却精准描绘的画像上。画中的人,有着科兹成年后轮廓的雏形,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盛满了整个诺斯特拉莫的绝望与疯狂——是此刻小科兹脸上绝不该有的。
“好了,小家伙们,”萧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卡兹,“饭也吃饱了,‘客人’也安顿好了。科兹,来,告诉爸爸,刚才……是不是有‘别人’跟你说话了?”
科兹小小的身体在萧河怀里微微一僵。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不再是纯粹的孩童懵懂,也没有了刚才点破卡萨提身份时的冰冷锐利,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复杂和……忧郁。他看了看萧河,又看了看画像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最后目光落在了卡萨提那张饱经风霜、写满震惊与痛楚的脸上。
小科兹没有立刻回答萧河的问题,而是挣扎着从萧河腿上滑下来,站定。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对着萧河,极其认真地、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庄重,深深鞠了一躬。
“父亲……”这个称呼从他稚嫩的喉咙里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越了无数时光的沉重感,“请允许我,叫您父亲。无论您是否接受……。”
萧河的心猛地一沉。猜测被证实了。他伸出手,不是阻止,而是轻轻按在了科兹瘦小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说吧,孩子。或者……该称呼你为‘未来的访客’?对了科兹他……没事吧?”他的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科兹(或者说,主导他此刻意识的那个“投影”)直起身,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苦涩,比哭还难看。他感受到了萧河掌心传来的、带着的热度,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感受过的、真实的、属于“父亲”的温暖。这暖意让他灵魂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部分,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父亲大人,”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带着时光磨砺后的沙哑,“您猜得没错。我并非此刻这具身体的主人格。我是……康拉德·科兹。或者说,是康拉德·科兹在某个时间线的投影,一个……失败的残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投向餐厅窗外无垠的黑暗丛林,仿佛能穿透时空的帷幕。“伪帝……那个端坐于黄金马桶上的暴君,他在制造我们时,就在我们的灵魂深处埋下了扭曲的种子,刻下了无法摆脱的诅咒。预知,是他给予我的‘天赋’,也是将我拖入无尽深渊的锁链。我看到了……太多。”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一万条命运线,父亲大人。我看到了九千九百九十八次自己的沉沦、疯狂、背叛与被背叛。我看到了诺斯特拉莫永恒的黑暗,看到了军团在血腥与恐惧中扭曲,看到了……荷鲁斯的愚行,看到了泰拉的陷落与伪帝的苟延残喘……也看到了我自己的终结。每一次,结局都充满了绝望与虚无。”
卡萨提·努昂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头盔早已摘下,放在手边。他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听着那平静叙述中蕴含的惊涛骇浪。一万次……那是何等残酷的折磨?他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原来父亲所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
“但是,”科兹(投影)的声音忽然扬起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他看向萧河,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唯有这一条线,我看不到结局。它的,就是您,父亲大人。一个不属于命运织锦的变数,一个扎根于卡塔昌绿色地狱的‘园丁’。”他指了指自己幼小的身体,“这条线的‘我’,落在了您的手里。一个……拥有父亲,拥有‘妈妈’(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称呼还有些不适应),拥有一个傻弟弟,”他看了一眼飘着的史兰,“拥有一个……正常童年可能的‘我’。”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卡萨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丝……慈爱?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像记忆中那样拍拍这个忠诚子嗣的肩膀,但看到自己只有九岁孩童大小的手掌,只能无奈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卡萨提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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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孩子。”科兹(投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跨越时空的歉意,“是我,带着你们走上了那条布满荆棘、鲜血与背叛的不归路。在那些我看到过的时空里,你们……我的午夜之子们,无论是忠诚还是背叛,最终的归宿都浸满了痛苦与诅咒。我……没有后悔我的选择,我只忠于人类本身,而非那个高高在上的伪帝。但这份代价,对你们而言,太过沉重。”
卡萨提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表达第八军团忠诚派战士的骄傲与不屈,想告诉父亲他们从未后悔追随他的理想……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哽咽。他猛地低下头,粗壮的手指死死攥住桌沿,坚固的木材在他指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这个时空的我,”科兹(投影)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看向萧河,“父亲大人,这就是我向您保证的:我没有权利,也没有意愿去剥夺‘他’的选择权。这个时空的康拉德·科兹,是属于您的孩子,他的未来将由您引导,由他自己书写。我不会干涉他的成长,不会……强行灌输那些黑暗的记忆和扭曲的预知。我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就像一个潜藏的守护灵,在他遭遇无法独自面对的危险,或者当那份诅咒试图提前吞噬他时,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指引或力量。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起伏着,仿佛承载着不属于这个躯壳的重量。“因为,在看过那一万次绝望的轮回后,能亲眼见证、甚至守护其中一个‘我’,拥有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拥有‘父亲’的可能……这本身就是命运对我最大的怜悯和馈赠了。父亲大人,您担心的那个‘夺舍’……永远不会生。”
餐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史兰出满足的“咕噜”声,以及窗外丛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夜行生物的窸窣声。火锅的余温似乎彻底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沉重与一种奇异的、带着苦涩的希望。
萧河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体里承载的巨大灵魂,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守护承诺,心中五味杂陈。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按在肩上,而是轻轻揉了揉科兹(此刻主导意识的是投影)柔软的黑色头。
“臭小子,”萧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腔调,“说得这么沉重干什么?不管你是哪个时间线的,既然现在披着这小子的皮囊,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该吃吃,该喝喝,该调皮的时候调皮,该学习的时候……嗯,等你再大点,老子就得好好辅导你功课!我可不想养出一个只会砍人或者预知未来的废物点心!听见没?要是你小子不听话……我就把你的名字改了,就改名叫丧彪!”
科兹(投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训斥”弄得一愣,随即,他那张努力维持深沉的脸上,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不再是刚才那苦涩的假笑,而是一个带着孩童稚气、却又混杂着无尽沧桑和释然的、真正的笑容。他感受到了萧河话语里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和……独属于“父亲”的、带着粗糙感的关怀。不过丧彪似乎听起来不像啥好名字……
“听见了,父亲大人。”他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就在这时,他小小的身体微微一晃,眼中的深邃与沧桑如同潮水般迅褪去,重新被孩童的懵懂和一丝困倦取代。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萧河,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让他感觉莫名熟悉的画像,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爸爸……困了……”小科兹软软地嘟囔着,本能地往萧河怀里钻去。
投影暂时隐退了。
萧河将重新变得纯粹的小科兹抱紧,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卡萨提·努昂。巨大的星际战士,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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