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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o年清明节后,天气已经转暖。
暮色初降时,王鸿飞提着一个素雅的长方形纸盒,站在了董家别墅门外。盒子里是托父亲王大力的关系,特意从清溪寻来的头茬手工炒茶,红茶白茶都有。
原本的简易包装被他拆了,自己跑去城中有名的礼品店,选了靛青染的棉纸和檀木色的细麻绳重新捆扎,古朴素净,透着山野的清气。
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管家老周,见是他,脸上堆笑,声音却压低了些:“鸿飞来了?陈董事长正要出门,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抓紧时间说。”
王鸿飞点点头,提着茶盒走了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陈奥莉已经换好了晚礼服,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肤白如玉,颈间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温润。她的大儿子董屿默站在她身侧,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正微微倾身听着母亲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同一阶层、准备共赴重要场合的松弛与矜贵。
看到王鸿飞进来,陈奥莉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目光转向他时,那份高兴里多了点待客的程式化。“鸿飞来了?”
几乎是同时,董屿默的目光也落在了王鸿飞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个明显是礼物的纸盒上停留了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王鸿飞是他一手从东山家具厂提拔到上市核心团队的人,平时有事都是直接向他汇报。此刻,王鸿飞却拿着东西,出现在了母亲的私人住处。这不在董屿默的预料之内。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又放开。
“陈董。”王鸿飞上前两步,将茶盒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您上次提过想尝尝清溪的炒茶,正好老家捎来些好的,红茶白茶都有,我就给您带过来了。包装简陋,您别见怪。”
陈奥莉的目光在茶盒上停留了一瞬,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仿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上次”是什么时候。但她很快笑起来,那笑容得体又亲切:“哦,是了。难得你还记着,费心了。”
她说着,眼神已飘向门口,显然去意已生。董屿默也抬手看了看腕表,动作自然流畅。
王鸿飞却站着没动。他看着陈奥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像是还有话,却又被什么堵着。
陈奥莉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迟疑。她眼波流转,侧头对董屿默温声道:“屿默,你先去车上等我,我跟鸿飞再说两句工作上的事。”
董屿默闻言,目光在王鸿飞和陈奥莉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好。”经过王鸿飞身边时,他甚至非常自然地拍了下王鸿飞的胳膊,语气如常:“鸿飞,明天上午那个并购模型的数据,记得我。”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交代,但在此刻说出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强调,提醒着彼此的位置与关联。
“好的,小董总。”王鸿飞应道。
董屿默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陈奥莉却没有请王鸿飞坐下谈的意思,她甚至没有退回客厅,就站在玄关与客厅相接处的光影里,晚礼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板。
“鸿飞,”她开口,语气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肯定,“港股上市聆讯前第一轮内部合规审查马上要启动了,你这段时间的付出和成绩,我都看在眼里。辛苦了。”
这话公事公办,挑不出错,甚至带着赏识。可听在王鸿飞耳朵里,却像一根细小的刺。他想起上次那两瓶年的茅台,想起那句“清溪的茶”。现在,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穿着赴宴的华服,说着完全符合董事长身份的话,中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甚至更温煦了些:“陈董言重了,都是分内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假。那两瓶茅台带来的滚烫仿佛还在胸口灼着,而此刻她公事公办的态度像一盆冷水。一股混合着不甘和冲动的情绪顶了上来。
他往前极轻地迈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一个近乎私密的程度。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说:
“母子之间,其实不必这么……客气。”
陈奥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走廊壁灯的光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屏住了一息,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深的秘密。但仅仅是一瞬,那点波动就被更深的海水吞没,抚平。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甚至抬手,非常自然地轻轻拂了一下王鸿飞西装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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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飞啊,”她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门厅外或许能听到的人也能听清,“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关于审查的一些关键环节,还有些重要的事,得和你当面商量。”她语气亲昵又倚重,仿佛他真是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说完,她不再给王鸿飞任何开口的机会,优雅地转身,墨绿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弧线。“晚宴要迟到了,明天见。”
别墅门口,司机小陈已经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好。董屿默拉开车门,陈奥莉微微低头坐了进去,董屿默随后跟上。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车道,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王鸿飞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层温煦的笑意慢慢淡去。茶几上,那盒精心包装的清溪炒茶,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显得孤单又刻意。
管家老周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杯温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鸿飞,还没走呢?正好,再谢谢你。我家那小子,多亏你前阵子抽空给他补习功课,这次月考总算有点起色了。你这段时间为公司上市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着这事,真是……太麻烦你了。”
老周把水杯放在王鸿飞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愈恳切:“你啊,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先紧着公司的大事。辅导功课这事儿,以后……等你不那么忙了再说,千万别耽误正事。”
王鸿飞看着老周脸上真诚的感激,又听着这话里话外“保持距离、分清主次”的意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冰凉。他端起那杯温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来,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就像这个家里,所有人对待他的方式。
“周叔客气了,”他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地说,“举手之劳。您说得对,眼下……确实是公司的事要紧。”
他放下没喝一口的水杯,最后看了一眼那盒茶叶,转身走了出去。
春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别墅区路灯的光晕昏黄。王鸿飞独自走在安静的路上,脚步声清晰可闻,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那盒茶叶,大概会被遗忘在客厅某个角落吧。就像他那句“母子之间”的试探,轻飘飘地,落进了那袭墨绿色丝绒裙摆带起的、彬彬有礼的风里。
坐进出租车里,关上车门,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车窗外的霓虹流淌而过,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时,董屿默刚才那个拍他胳膊的动作,和那句再自然不过的吩咐,才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慢慢从喉咙里浮出来,卡得他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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