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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长公主府外红灯隐映。初春乍暖还寒,门前老松覆雪未融,风过枝梢,碎雪扑簌落下。
吴向真立于门前片刻,抬眼望向檐下斜书“昭阳”二字,眸光微动,缓步入内。
长公主被禁不过三日,消息虽封,却在朝中早有风声。芳妃一案牵扯甚广,她虽未被明言责罚,但一纸禁令,已如利刃架在她颈前。
吴向真步入暖阁,阁中香暖微熏,红泥小炉正旺,纱帐低垂,炉边一袭紫衣倚榻而坐。长公主未着朝服,却衣着整肃,妆容精致,似在强撑尊仪。见吴向真入内,她冷笑一声,抬手轻拂耳边钗饰。
吴向真盈盈一礼,行得端方:“殿下气色尚好,看来禁足之事未曾扰了殿下雅兴。”
长公主轻拈茶盏,微微晃动,瓷盖轻响:“吴侍人,竟亲自登门,怎的,宫中风头未歇,你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探本宫?”
“臣无意落井下石。”吴向真不接她话锋,只徐徐落座,“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欲禀。”
“哦?”长公主低笑一声,眸光凉薄,“如今连殿前尚书也要避你三分,吴侍人这般气度,还需向本宫禀事?”
“冷宫中有贵人受伤,凶手逃脱。有一位系昭阳殿旧人,事涉隐秘,臣已交由司律处置。”吴向真语调温和,眼中却无一丝波澜,“为免日后再起事端,还请殿下管束下人。”
长公主闻言眸色微凝,语气带讥:“冷宫?边白秋死了那么多年,你竟还护着那孽种?”
吴向真神色平和如昔,语声却比炉火还低一分:“臣所护者,不为恩,不为怨,唯为是非。”
“是非?”长公主嗤笑一声,语气轻慢得像是在听坊间笑话,“她不过寒门小吏之女,出身卑微,竟敢私登龙床,仗着几分颜色被封为嫔,还敢妄想与世家子比肩。你当年若非执意亲近她,又怎会惹得圣人疑心,冷你多年?后来又如何?她擅改御膳,被御医参奏意图不轨。你倒还替她辩护,说她不过想安分度日?”
吴向真语声温和,不争不辩,却字字如钉:“那一道膳食,不过是旧年女学所学方子,旨在清润去暑。殿下也是女学中人,当知此事根本,何至于言之为祸?”
说到激动处,她也只抬头逼视对面那人缓声道:“那年诏命下至,寒门适婚女子皆须入册参选。她家世寒微,自请落选后,留宫为婢,只待年岁一到,便离宫归里。她所求,不过是平安度日。殿下也是女学中人,昔年同堂而学,不该不知她的性子。”
长公主眉心微动,似被旧事牵扯出片刻神游,终是冷笑:“终是面上的,你与她相交不过两年,怎知她心中不藏他意?”
“我自知……她心中早有他人。”吴向真眼底沉静,语气低柔,却带着不可辩驳的清明,“她曾说,她愿终身不嫁,只为守一人于心。”
长公主脸色倏变,似是怒意,又似是嫉恨。她缓缓道:“你心中从来都只有她。”
“是。”吴向真坦然承认,神色不带丝毫避讳,“正因如此,我才知,她从未妄想登高,更不屑攀附。”
“可她最后——还是生下了皇嗣!”楚昭华语气中陡然藏锋,字字似刀,“你还要如何辩解?你甘心被她蒙蔽到这一步?”
吴向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已不再温软,而是带上一丝肃冷:“殿下,当年那壶酒,自何处而来,您真以为下官未曾查过?”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沉静。
长公主眼神骤冷,唇边颤了片刻,终没能驳斥。
吴向真起身行礼,拢袖低头:“今日这件小事,臣本可不必亲至,只是……楚璃已长大,倘若她真的走出冷宫,有一日站在殿下面前,臣但愿,她一生安稳,不必知晓当年种种。”
长公主神情莫测,半晌冷然一笑:“吴向真,你就是太傻。你护她,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旧梦。”
吴向真垂眸,轻声道:“梦也好,空也罢,臣甘愿一守到底,倒是阁中御史好些日子未动笔,想来也在静观时局。臣斗胆相劝一句——府中日子清静,不妨多留神香火书册,少与旧事纠缠。殿下素来谨慎,想来也不愿再被人抓住话柄。”
风过帘角,碎雪落地,屋内香炉中鸢尾微颤,袅袅如往日流年,未曾散尽。
……
自长公主被勒令府中禁足之后,陆云裳明显察觉到了些微不同,原本三天两头“指点”她礼仪的张嬷嬷,竟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连之前从不离开的“尾巴”似乎也很久没有出现过。
她一连几日都小心翼翼地等,等着哪天长公主又让人来敲打她,却始终风平浪静。
陆云裳这才真的相信,那位昔日在宫中风头无两的长公主,是真的……出了事。
她躺在床榻上,掀开锦被,伸了个懒腰,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轻轻“哈”出一口气——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啊。
几日清净下来,她反而闲得发慌了。
于是,她的心思重新转回了“入女学”这件事上。
前世她虽也入过女学,但并非靠自己。那时她侍奉太后得欢心,太后心血来潮开了恩例,才将她一道带了进去。表面风光,实则背负骂名。旁人皆说她靠太后提携,入的是“偏门”,不属正途,日后在宫中行事处处掣肘,连一纸调令都被人压了半年,况且,但此刻太后身子康健,总不能等到她两年后缠绵病榻之际再去讨好,白白荒废了这两年。
“若能从头来过,靠自己考进去,哪怕吃点苦,也强过靠人开口。”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目光落在案上的芥子菜上,刀未落,思绪早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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