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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身清爽衣衫,陆云裳施施然往膳房后院踱步而去。
此时日头已沉,余晖将天边的雪云烧得惨红。她拐进角落,利落地挽起袖子,在那个满是冰渣的水缸边蹲下身去。
冰水扑面,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指缝,她微微一颤,手却稳得很。
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刚刚撤下来的御用贡盏。
那盏胎壁薄如蝉翼,釉色温润如玉,盏口更有一圈极尽奢靡的纯金描边。夕阳下,那一圈金色泛着冷艳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陆云裳指腹轻轻抹过那冰冷的鎏金,心中冷笑:这宫里的一只漱口盏,怕是都要比外头普通百姓的命,还要金贵上十分。
瓷盏在掌心打着转,她以指腹轻抹,沿那一圈鎏金细描细洗,直到阳光快要彻底落下,她才将一整地的贡盏擦完,整整齐齐地码在毡垫之上。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路过,又很快停下脚步,随即传来压得极低的耳语。
“冷宫那位……昨夜咳得厉害,像是要呕出血来……”
“才八岁,再这么耗下去,来年开春怕是……”
“啧啧,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可不想去沾染上病气......”
话未说尽,风已经卷着雪末,把那几字吹散在空荡荡的院中。
陆云裳指尖一顿,水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若她愿意,此刻不过是在今晚的药里加一点点东西。不需多,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未来会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就会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冬天里。
但下一瞬,她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杀一个只会咳血的废物,有什么意思?
她陆云裳前世是一人之下的宰辅,要杀,也要杀那个高坐在龙椅上、权倾天下的楚璃。把一只还没长出牙的幼虎扼杀在摇篮里,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要在楚璃最得意的时候,亲手把她拽下来。
“楚璃,你最好别死得太早。”她对着虚空轻喃,将洗净的金盏重重搁在毡垫上,眉眼间满是傲气:“若真死在这场小病里……倒叫我失了兴致。”
……
刚踏入前院膳房,一股暖香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怎的偏偏这时候病了!”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膳房管事张嬷嬷站在屋中,脸色铁青,“个个推说有事,那今日谁去冷宫送这晦气饭?那是冷宫!去了是要沾一身穷酸气的!”
屋内众宫女个个低头装鹌鹑,唯恐避之不及。
陆云裳提着木篮站在门口,脚步一顿。
张嬷嬷那双三角眼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这个刚进门、毫无根基的新人身上。她枯瘦的手指一点,指尖几乎戳到陆云裳脸上:
“你,去。”
满屋子的宫女瞬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倒霉新人的笑话。
陆云裳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眸中骤然亮起的精光。
去冷宫?给楚璃送膳?
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晦气差事,在她眼里却是天赐良机。
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近楚璃,去会会这位“故人”,顺便探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把这颗棋子养大的。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面上却瞬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她身子微微一抖,声音细若蚊吟:
“嬷嬷,可是……奴婢……”
“可是什么可是!”张嬷嬷不耐烦地打断,“难不成还要我八抬大轿请你去?”
“是……奴婢这就去。”陆云裳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接下了差事。
几个原本低着头装鹌鹑的宫女悄悄抬起眼来,眼神交汇间皆带着一种难掩的庆幸。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眉尾略挑,瞥了陆云裳一眼假模假样的叮嘱道:“天色不早了,趁着天还亮着,你也早些去才好”
“哼,还用得着嘱咐什么?”一位身着绿裳的宫女瞟了陆云裳一眼,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少送一两回又如何,假模假样。”
“桂枝,莫要胡言。”一位身着蓝裙的宫女蹙眉开口,转而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随我去给贵人准备夜里的点心。"
蓝裙宫女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地挡下了桂枝那分寸快要失控的嘴。
桂枝不服气的轻哼了声,陆云裳对此人并无印象,想必也是个早死的,只作未闻,提着食盒转身出门。
殊不知,就在跨出门槛、背对众人的那一瞬间,她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
那双刚才还满是“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哪还有半分怯懦?
只有猎人看见猎物即将入网时的兴奋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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