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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锈屑簌簌落,管壁上翘起的一片铁皮斜剌进拳面,指节被剐开一道深口,血珠还没渗出就被铁锈吸干,他太用力了,第一下就见了骨。
第二下,骨节脆响,那铁皮嵌进伤口里随着拳势往里剜,疼从裂口处沿尺骨一路烧上去,烧过肘,烧过肩,直抵左肩那处被噬咬三载的旧创。他觉得老贾今日咬得格外用力,似在惩他,又似在替他受刑。
蒋炎武又连砸了好几下,水管闷闷叫,每一次那片翘起的铁皮在血肉里进|出,像把生锈的锯齿在锯他的骨头。拳面早已看不出形状,铁皮剜开的裂口纵横交错,灰红的血泥糊满管壁,分不清是锈还是肉渣。他咬紧牙关,牙床酸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疼就对了,该疼,该,该。
他要惩罚自己。
要替蒋炎文惩罚自己。
可蒋炎文不会惩罚他,那个蹲高粱地啃生西瓜的皮实少年,那个把女朋友星座爱好背得滚瓜烂熟,拽着母亲唠叨两小时的人,那个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他的人,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良善,不是教化出来的,像树的心材,剖开哪一层都是软的,他又怎么会惩罚蒋炎武。
蒋炎文只会笑,笑完之后说一句没事,什么都是没事。可他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是蒋炎武,干了坏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碰了不该碰的人。
蒋炎武只能自己动手,自己打自己,自己疼,自己受。
自己把这份罪咽下去。
蒋炎武闭上眼,蒋炎文的脸不再是遗照上那张证件照,他是活着的,会动,会眉飞色舞。那时蒋炎文已在检察院工作,在外人面前端得四平八稳,说话带官腔,走路带官步。但只要推开蒋炎武的房间,便露出上蹿下跳的底色。
“小武!小武!”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得哗哗响,“我明天要带她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她?”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串亮闪闪的手机挂饰,“我帮你选好了,明天你就把这个送给她。”他不由分说把挂饰塞蒋炎武手里,然后又抽回,在手心里掂,眼睛亮得热烈,“她特喜欢这种布林布林的小东西,逛个夜市都走不动道,看这个喜欢,看那个也喜欢,我跟她逛了仨小时,腿都细了,她还在那儿再看一家,就一家。你说这姑娘怎么这么能逛呢?”
原来,原来她就是那个喜欢布林布林挂饰的姑娘。
如果,如果那天严箐箐来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早十四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早十四年他就看见她眼睛,听见她声音,早十四年他就爱上她,然后他就可以在那十四年里,把这份心思一点点杀了,再一点点埋。
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怎么能对蒋炎文喜欢的人动了心,怎么能亲她的嘴,抱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那些不要脸的话?他怎么能在蒋炎文死后十四年,活成了一个贼。
那只血肉模糊的拳还撑着墙,撑得整条臂膀都在抖。蒋炎武想吐,胃里的酸水翻上来,烧着喉管。楼道里没别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又紊乱,他就该烂在这里,烂在这条黑暗的楼道里,烂成钢筋水泥。
楼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蒋炎武没抬头,把额头在墙上又抵深了几分,像要把自己嵌进水泥和砖块里,嵌进这座楼的骨骼里。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那只血拳。
“蒋炎武。”严箐箐声音很轻柔。
他霍地抽手,像被烫了,整个人往墙角缩,一米八五的大块头,缩在那逼仄的墙角里,竟也能小成这样。
人的绝望有种压缩**的本事,能把铁塔压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影子,蒋炎武弓着背,血淋淋的手捂住眼睛,血从指缝溢出,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过唇峰,淌进嘴角,像流着红色眼泪。
“不要……不要……”他整个人迅猛地往下塌,从根基处开始的溃败,像地基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块砖,楼还在,但每根钢筋都断了,每堵墙都在内耗,每块砖都在互相憎恨,“别过来……”
他捂着眼睛的手在抖,那是神经系统在替他哭替他喊。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碰你啊……”
他几乎有了要诛杀自己的念头。
声控灯终于亮了,昏光照着他的血手血脸,照着他打颤的眼睑和那颗低到尘埃里的头颅。蒋炎武像一尊被人从神龛上推下来的泥塑,摔碎了,片片残骸都写着两个字,不该。
不该动心,不该靠近,不该触碰,不该苟活。
严箐箐把照片塞进蒋炎武那只血手里,手指先是僵硬地张开,像一只死去的螃蟹螯,碰到照片的瞬间,却猛地合拢,快得像捕兽夹。那相纸被他捏出褶皱,红血迅速洇进奖状的红色印章里,洇进蒋炎文的胸膛上,洇进没心没肺的笑脸里。
血是热的,照片是凉的。
蒋炎武把照片攥得更紧了,拇指正好压在蒋炎文脸上,那指纹一圈圈,像漩涡,把哥哥的笑容卷进去,越卷越深。
他喉头呜咽,“你先走吧……严队……”
严箐箐看着他把照片贴到胸口,弓起背,身子往下塌,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血从照片边缘挤出,染在他胸口的皮肤纹理里,再一条条汇入心脏。
“蒋——”
“——求你了,”他抱着那张照片,“求你……走吧严队……求你走吧……”
第64章
64
严箐箐把错讹的时间告知青叔,小妖,梅超风,小羽毛,廖露露和顾逊。这六人对她的安危执念过甚,近乎草木皆兵。他们若在场,仪式未半便会冲进来将她拖走,拧着她耳朵骂她不要命。可今夜,她必诛杀黄老三,天王老子来诱劝,也无用。
她从蒋炎武家出来,径直驱往大甲庙。
米和,柳仙,罗局和耳朵疤已在廊道候她。米和黑色公文包敞着拉链,露出几份打印好的合同,每份十三页,页脚盖着骑缝章。
罗局和耳朵疤是严箐箐邀来的,这两人够冷够狠,够把“事成”排在“人活”前面。罗局要政绩,耳朵疤要黄老三手上的账本,那器官交易的流水账能扯出牵动三省的灰色产业链,这是绞死政敌最快的方式,严箐箐要的是复仇。三股绳拧一起,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情,谁也不为谁的命负责。
这种冰冷地合作关系最稳固,没情感羁绊,不会在关键时刻因心疼而按暂停键。他们两人是这场诛杀最理想的监工。
合同是严箐箐与米和一同起草拟定,页眉印着「关于威北12·17专案跨部门协作及证据链闭环的框架协议」,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合作背景及共同目标,以侦查机关委托外部技术力量协助办案的名义,将严箐箐定义为拥有特殊技术能力的民间协作人员,罗局则为案件主要责任人,耳朵疤为关键证人及线索提供方。
第二部分是各方权利义务,详细规定了三人职责:严箐箐负责执行技术操作,罗局负责后续收网及证据固定,耳朵疤负责提供黄老三藏匿线索及账本原始载体。
第三部分是风险告知及自愿承诺,这是最核心条款,严箐箐签署了本人已知悉该技术操作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乃至死亡,系完全自愿,无任何胁迫情形。此外还附加了保密义务,三人不得向任何第四方透露操作细节,违者承担泄密导致的一切法律后果。
第四部分是证据链条的合法性转化,由罗局用侦查术语将星野中获取的信息包装为线人提供的情报和技术侦查手段获取的数据,确保后续抓捕和起诉时,法院不会因证据来源不明而驳回。
第五部分是免责条款及善后安排,约定若严箐箐在操作中死亡,罗局负责为她申报因公殉职及相应的抚恤金,米和作为遗嘱执行人处理她名下的财产,耳朵疤则承诺将黄老三账本中涉及的其他受害人家属信息提供给严箐箐生前指定的联系人蒋炎武,以便后续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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