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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三年前便断了体检,身上零件开始一件件往下掉。先是嗅觉模糊,周遭的炖肉、熬药、垃圾汤她什么都闻不见。近来味觉也岌岌可危,包子入口,分不清白菜还是韭菜,她往饭里撒盐,半勺复半勺,没滋没味。
最要命的是经|期,开闸一样涌,卫生巾论箱买。她常蹲在厕所无法起身,双腿被抽了筋骨,成了软绳,眼前黑里冒金。同事说她面无血色,她只说贫血。
她畏惧体检报告,厚厚一摞,医生执红笔在上面圈点,圈一个箭头向下,圈一个箭头向上,圈完抬眼望她,瘪着嘴欲言又止。她受不住那种目光。贫便贫吧,吐便吐吧。血少了,那些幻象也会淡,呓语也会远。她像个电压不稳的老灯泡,奄奄一息地亮。
严箐箐今天是不对劲。
这是她少年时上大巴的日子,亦可说是她第一次窥鬼的日子,她通常在今日给自己煮碗面。
一碗面撑饱,半辈子熬老;两根面挑长,一辈子命硬。
面不断,命不绝。
一碗银丝,拴住阳间道。
碎尸案像颗没拔的烂牙,不碰不疼,一碰就扯着整张脸,咽不下吐不出。
蒋炎武用最笨的法子,社会关系排查。刑侦干了几十年,破案就三板斧:盘关系、查轨迹、摸动机。高科技是拐棍,最后还得靠脚底板量。
他把队里人分成三组。老陈领一组去菜市场,小周领一组去李秀娟女儿学校,他自己则带老陈徒弟,去几家雇主处。
第一家是棉纺厂家属院的老太太,腿脚烂了,李秀娟每周去两次,擦擦洗洗,做顿饭。老太太一听是警察,愣了愣,瘪嘴要哭。蒋炎武等她咽回去,问李秀娟那有没有异常。老太太想半天,说没啥,那闺女干活利索,不吭声,就是后来不来了,换了个四川的,做啥菜都扔辣子。蒋炎武问不来之前呢?老太太说那阵子老请假,琢磨半天想起来,周三下午,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说有点私事。我说那你去,工资照给,她不肯,非要扣掉。
第二家在文化局宿舍楼,两口子都在单位忙,一个文化局一个电视台,孩子扔给李秀娟,接孩子、做饭、盯作业。女主人刚下班回来,穿着制服,说话快,一句是一句,斩钉截铁。她翻出手机找聊天记录,李秀娟请过三次假,都是周三,理由写的“办点私事”。她之前周三从不请假,女主人说,就那三个月,次次都是周三,连着请。
第三家在开发区,跑空了。第四家在锦绣小区,老太太耳朵背,问啥都摇头,光知道点头。
下午三点,三组人在星星面馆碰头,边咂巴老蒜酱面,边汇总信息。老陈从豆腐老头嘴里撬出点东西,李秀娟生前那几个月,每周三下午都来买豆腐,后来没再出现,老头还念叨大姐人实在,从不还价。小周也提了,李秀娟闺女班里搞书画评比,正是周三,李秀娟没去成。
信息一摞,一望而知,李秀娟失踪前三个月,每周三下午都有事。
燥热的威北滚雷一炸,蒋炎武的肩膀猝然一痛,几乎握不住筷子,他咬牙死忍,又想起严箐箐的忠告,肩膀三个月的倒计时。
严菁菁此刻正从北关新村出来,巷子窄得伸不开胳膊,两边墙皮鼓着泡,一碰往下掉渣。她走了二十多米,拐弯时头一侧,余光扫见巷口杵着个人,不动弹,像根桩子。
她步子慢下来。第二个拐弯,她又偏了偏脑袋。
那人还在,往前挪了几步,离巷口更近了。风从巷头灌入,严箐箐后脖那层皮绷紧了,汗毛一根根起立,像有人拿指甲盖在刮。
严箐箐从巷子穿街,钻进小卖部,货架后露着眼睛往外看,三分钟,没人。买了包盐,从后门走了。她贴着墙,脚步轻,落地没声响。刚要拐上大路,墙上又一团影,矮的,宽的,像个人蹲在那。她往后退一步,影子往前挪一点。不是一个,是俩。
严箐箐脑中铺开地形,她七扭八拐的盘道,兜晕了两人,这才回屋,拖出土|枪,收敛衣物。帆布包挎上肩,这小屋落脚不足一周,又得弃。她进了走廊,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下到二层,严箐箐听见了脚步。哒。哒。哒。正从一楼攀爬。她俯身下望,没有人,只见楼梯拐角那面墙慢慢泅出团影子,先露脑袋,再肩膀,再身子。那人正拾级而上。
严箐箐转身疾返,直奔楼顶。
这片宽楼窄房,楼顶跟楼顶勾肩搭背,有些地方一迈腿能踩到邻家被褥,有些地方豁开一道缝,底下黢黢黑,扔石子不见响,高低错着,像一嘴没齐的狗牙。严箐箐蹦一蹦,跃一跃,便从3栋飞到5栋,5栋飞到8栋。楼顶热风奇劲,吹得她衣衫翱翔,她借风腾挪,飞到11栋才伏身而下。
掏出手机,给殷天发了条消息:有人盯着我,暂避。
严箐箐把手机卡抠出,撅成两半一弹,半片掉果皮下,半片滚菜叶中。她往摊铺堆里走,挤着挤着,消失了。
威北一时晴一时雨,谁也不知她来过,谁也不知她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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