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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哗然中,孟琛淡声道:“那词,乃至诗集中诸多篇章,皆是我外祖父一位挚友的遗作。”
“那位先生生前命途多舛,半生困顿,郁郁不得其志,便将满腔心绪、平生抱负与无边愁苦,尽数寄托于诗词之中。只是他性情孤高,又自认所作不过是排遣胸中块垒,不堪示人,故而生前一诗词也未曾流传出来,只自己珍藏在匣中。”
他微微停顿,似在回忆,也似在平复心绪,方继续道:“直到他临终之前,才给我外祖父修书一封。信中自言此生碌碌,本已甘心寂寂,埋骨无名。可临到终了,偏又生了些不明不白的不甘,因此拜托外祖,将他的这些诗词刊印成册,好叫这个世间知晓他曾来过。”
李方年听到此处,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共鸣自心底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防。
他眼眶骤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急切地追问道:“不知那位先生高姓大名?可有雅号流传?如此高才,却、却……”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觉得满腔都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懑与对那位先生的深切怜惜。
孟琛看着李方年真情流露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重的遗憾:“那位先生临终所托,只求刊印遗作,聊作留念。却特意叮嘱外祖,切莫在诗集上署他的真实名姓。”
“他言道,生前既未能以才学立身扬名,死后又何必留下名姓,徒惹后人唏嘘或鄙薄?如今只需让有缘人读到这些诗句,便已足够。”
“因此,外祖虽万分不忍,却终究不敢违背亡友遗志。”
“最终,外祖便只能以‘隐君’署名。”
“因此,这诗集的名字,便是《隐君遗稿》。”
孟琛的话音落下,场中一片静默,唯余晚风穿过残荷的呜咽。
众人皆被这“隐君”的遭遇所触动,心头沉。
却见一直安静立于孟琛与齐元修身后,微微垂的孟琦,此刻忽然轻轻抬脚,上前一步。
她抬起眼眸,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哀戚与悲愤,声音也不复往日清脆,带着微微的哽咽:“外祖与隐君相交莫逆,得到隐君的噩耗之后,外祖大病了一场,待得病情稍有好转,能勉强起身,他便不顾家人劝阻,强撑着病体,伏于案前,一笔一划,饱蘸血泪,为《隐君遗稿》写下了序言楔子。”
她说着,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目光放空,望着虚空某处,以清晰而哀婉的语调,一字一句,背诵起那篇她早已熟记于心的楔子:“隐君,余相知数十载者也。”
“君有才思,性耽丘壑,唯尘途蹭蹬,半生郁郁。每困厄,辄以诗遣怀,积稿盈箧,未尝轻示一人。尝谓余曰:‘诗者,自证吾心之迹也,非为邀名媚世之具。’故其生前,所作无一字流布于外。”
“其临绝,贻书于余。言:‘此生如寄,本甘寂寂,然弥留之际,忽生不甘——愿以残句,证吾曾来。’又嘱:‘勿署吾名,恐平生碌碌,反污此句。’”
“余读罢,涕泗横流,悲君之遇,怜君之愿,终不敢违其志。君既不愿显名,世人难识其踪,故以‘隐君’名集,辑其遗作若干,刊印传世。”
“君之诗,皆肺腑之音,无雕琢之迹,孤怀清趣,未伸之志,尽在字句间。唯惜君生不逢时,珠玉蒙尘。今集虽成,世人终不知其谁何。”
“后之览者,若能于字句间,感君一二况味,斯已足矣。”
背诵至后半段,孟琦已是语带哽咽,数次停顿,方能勉强续上。尤其念到“悲君之遇,怜君之愿”、“世人终不知其谁何”等句时,更是泪珠滚落,声音颤抖。
其情真意切,可见一斑。满座闻者,无不动容。
岳明珍见孟琦哭得伤心,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揽到自己身侧坐下,任由孟琦将脸埋在自己肩头,无声抽泣,然而定睛一瞧,却见她也早已眼圈通红。
她泪光涟涟,但语气却果决沉稳,代替孟琦说完她方才没说完的话:“而这样的先生,留下的倾注了半生心血与情感的遗稿,却被那宵小之辈窃去,用以妆点自己的才名……这叫人如何不恼,如何不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隐君遗稿》刊印在即,我们本想着,待诗集正式问世,白纸黑字,真相自可大白于天下,亡者亦可得一份清净,故一直隐忍未。”
“可谁曾想,竟有人丧尽天良,仗着亡者已逝,不能言,不能辩,一而再,再而三地窃取其心血诗句,据为己有,招摇过市!今日更是堂而皇之,以此沾名钓誉!”
岳明珍说到此处,终究没能忍住,一滴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却恍若未觉,只恨声道:“此等行径,与盗墓掘坟何异?!这样的人,竟不怕亏心吗?夜半时分,竟也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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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一时寂然无声,只有晚风穿过庭院,带来深沉的凉意。
所有人都被这凄楚的往事、被盗的愤慨,以及面前孟琦四人的真情流露所震撼,心中堵得难受。
“刺啦——!”
忽然,一阵裂帛之声响起,骤然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沉默。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方年。
他竟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自己靛青长衫的宽大袖口,用力向下一扯——半幅袖子竟被他生生撕裂下来!
他手中握着那截断袖,因用力而指节白,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静下来,一字一顿说道:“如此鼠辈,李某不屑与之为伍!”
对方不仅提供了具体书肆名称、诗集名、作者信息,孟琦更是当场背诵了情深意切的完整楔子,细节详实,情感真挚,绝非临时能够编造。更言明诗集不日即将公开售,可见不怕查验。
那这事便很明了了——定是陈轻鸿窃走了亡人诗句!
接着李方年向孟琦四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艰涩却诚恳:“方才是在下有眼无珠,不识真伪,竟还为那奸人张目,质疑诸位……李某在此向诸位赔罪!是在下识人不清,被其虚伪才名所惑,惭愧至极!”
孟琛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扶住李方年的手臂,将他托起,温言道:“李兄快快请起!此事如何能怪李兄?那陈轻鸿伪装巧妙,惯会沽名钓誉,莫说李兄,便是我们,若非机缘巧合,怕也要被他蒙在鼓里。李兄方才质疑,亦是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待李方年被孟琛扶起,重新站直,场中众人仿佛才从这接连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
最初的惊愕与沉默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慨之情,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席间迅蔓延开来。
在场之人多是文人,自然是很能共情那“隐君”,因此此刻,即使是方才恭维过陈轻鸿的人,都无法再向着陈轻鸿说话了。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辛苦半生,心血凝结的诗文,在自己死后竟被不相干的人盗去,冠以他名,风光无限,而自己真正的名姓却湮没无闻……只怕是坟茔之中的枯骨,都要气得震动作响,恨不能爬出来与那窃贼对质!
不得不说,陈轻鸿此举,实在是太不是东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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