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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希玟的身体在女儿怀中僵直了许久,那阵被言语刺穿的锐痛才缓缓沉淀下去,化作心腔深处一声悠长的、混着疲惫与释然的叹息。她慢慢松开环抱唐郁时的双臂,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抚过女儿肩头被泪水浸湿的衣料。
再抬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的激烈情绪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枯竭的平静。
“好。”一个字,从她微哑的喉咙里逸出,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之重,“妈妈……会好好想想。”她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抹去唐郁时眼角沾染的一点湿意,动作珍重,“宝宝,谢谢你。”
这一声谢,不是客套,是劫后余生的喘息,是对那份直抵核心的理解与支撑的确认。
唐郁时没有追问“想”的结果会是如何。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清澈的眼底映着对方强撑起的平静,点了点头:“嗯。”
母女二人整理好情绪,推门回到客厅。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带。沙上,阮华山老先生与孟岁清老夫人依偎在一处,肩头搭着同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色彩明快的动画角色正进行着夸张的追逐,轻松诙谐的配乐流淌在空气里。
老先生看得入神,松弛的眼皮偶尔耷拉一下,又强撑着抬起;老夫人则微微侧着头,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丈夫花白的鬓角,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抚平他肩上薄毯细微的褶皱。
这幅画面沉静而家常,带着岁月沉淀的暖意。
唐郁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对老夫妻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阮希玟听见:“妈妈,你看外公外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笃定与叹息,“这才是正常的、能相互依靠的爱。您和爸爸那种……真的不太对劲。”
阮希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父母依偎的身影落入眼帘。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她自己婚姻里无尽的荒凉与拉扯。
心头刚压下去的涩意又隐隐泛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逃避意味地移开目光,抬手拢了拢耳畔的碎,声音放得轻快了些:“中午想吃什么?清淡点好吗?外婆不能吃太油腻的。”话题转得生硬,却成功地截住了女儿继续深挖的意图。
唐郁时看了母亲一眼,没有戳破,只顺从地点点头:“听您的。”
孟老夫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笑容温煦:“说什么悄悄话呢?饿了?希玟,你看家里有什么食材?简单弄点就好,别忙活了。”她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显然对刚才卧室内隐约的动静并非全无察觉。
“冰箱里还有些青菜和虾,我简单炒两个菜,再蒸个蛋羹,煮点杂粮饭。”阮希玟走向开放式厨房区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爸,妈,你们继续看,很快就好。”
唐郁时则自然地坐到沙另一端,陪着老夫妇。动画片里的笑点密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厨房里母亲利落忙碌的背影。
阮希玟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清洗、切配、点火、倒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她处理公事般的精准高效,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色,在厨房暖黄的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的音效和厨房传来的轻微声响。阮华山看了一会儿屏幕,目光转向坐在身边的唐郁时,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打量,随后又越过她,落在厨房里阮希玟身上。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希玟,周家那个孩子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他问得直接,带着惯有的掌控欲。孟老夫人闻言,也微微侧目,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
阮希玟正将洗净的虾仁沥水,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背对着客厅,声音清晰地传来:“熙妍那边,周家的公司股权已经按协议交割完毕,她现在是实际控制人。至于家族内部那些枝枝蔓蔓的权益,”
她将虾仁倒进碗里,撒上少许盐和料酒抓匀,“那是她自己的战场。该铺的路我铺了,该给的支持也给了,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一步步去争、去拿。我不可能,也不会替她把所有障碍都扫清。”
她拿起刀,利落地将洗净的青菜切成寸段,刀刃与砧板接触出清脆的笃笃声。“我能做的,是先把属于她的那份公平还给她。至于能不能握紧、能不能守住,那是她的本事。”
话语冷静而务实,带着阮希玟一贯的作风——给予助力,但绝不越俎代庖。
阮华山听完,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随即缓缓颔,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嗯,这样处理妥当。路要自己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客厅的宁静。声音来源是唐郁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她略带歉意地朝外公外婆笑了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秦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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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外公外婆,我接个电话。”她晃了晃手机示意。
孟老夫人立刻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别拘着,你忙你的。”
唐郁时起身,快步走向与客厅相连的观景阳台,轻轻拉上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声音。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微风拂面。
“秦姨?”她接通电话,声音清越。
“郁时,”电话那端,秦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雅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没打扰你吧?”
“没有的,您请说。”
“是这样,”秦墨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今晚我这边有个私人小宴,都是些熟面孔,推脱不掉。原本定好的助理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来不了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软的落寞,“你也知道,这种场合,别人都是成双成对定好了伴儿的。我一个人落单……总归不太好看。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问问你,方不方便临时帮我撑撑场面?不会太久,大概……十点前就能结束。”
唐郁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外公外婆正专注地看着动画片,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清晰可见。今天是他们一家难得团聚的日子……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正斟酌着如何婉拒。
电话那头,秦墨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若有似无地透过听筒传来。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被现实琐事困扰、又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克制与无奈。
就是这声叹息,让唐郁时到了嘴边的推辞瞬间咽了回去。
“好了,秦姨您别难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放得更软了些,“我……我跟家里商量一下,应该没问题。晚上我一定准时赴约。”话一出口,她便觉有些冲动,但覆水难收。
电话那端,秦墨的声音立刻染上清晰的、如释重负的暖意:“太好了!谢谢你,郁时。那……晚点我让司机去接你?大概下午三点左右方便吗?需要预留时间做造型。”
“可以的。”唐郁时应下。
结束通话,她握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客厅。午餐已经摆上餐桌:清炒虾仁碧绿鲜亮,白灼菜心青翠欲滴,嫩滑的蛋羹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一小锅杂粮饭散着谷物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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